但他不讨厌这种风格。
人对火总是有趋向性的。
比起插电的暖气,家里用柴火取暖对他来说是一种一开始新奇,之后感到舒适的体验。
暖气是干燥的。
热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呼呼地响,把空气中的水分一起吹走,留下一屋子干巴巴的,让人鼻腔发紧的温度。
壁炉不一样。
火焰是活的,它在石砌的壁膛里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热度不是均匀的,离得近就热,离得远就凉,你可以自己选择坐在哪里。
而且,木柴燃烧时有一种香气。
伯爵虽然喜欢复古风,但也不喜欢家里有那种不太好闻的烟味。
用的木柴都是特制的,燃烧时没有黑烟,只有一种淡淡的松柏香气,像是把一整片森林塞进了壁炉里。
此刻,叶天正蹲在壁炉前。
他把一根柴火轻轻摆入火炉,火焰舔舐着木柴的表面,松柏的香气从炉膛里缓缓飘散,在温暖的空气中打着旋,钻进鼻腔。
他把手伸到火焰前,让热度浸透掌心,然后翻过来,烤手背,再翻回去。
窗外是白色的。
小主,
雪还在下,不是那种轻盈的,如同羽毛飘落的雪。
而是北境特有的,带着重量的,砸在窗玻璃上会发出细微闷响的雪。
风很大,把雪吹成一道道斜斜的白线,在夜色中像无数根绷紧的弦。
他摸了摸随身携带的空间戒指。
戒指里的物品排列整齐,如同一个被精心整理过的仓库。
贵金属在最上层,方便随时取用;
能源和维生装备在第二层,取用频率略低但位置醒目;
再往下是医疗装备、小型穿梭艇、小型宇宙飞船、小型驱逐舰传送设备;
最深处是简易生产线和STC模板,那些是“万一真的出事”才会动用的底牌。
这套排列方式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确定的。
一开始他把战舰传送设备放在了最上面,后来发现那东西太重了,取用的时候会压到其他物品;
然后他又试着把贵金属和能源混在一起放,结果每次清点都要翻半天。
最后他按照“最紧急情况下最可能需要”的逻辑重新排列,把逃生用的东西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把“重建文明”用的东西放在最深处。
完美~
类似的装备在他身上有十套。
不同款式,不同容量,分散在身上不同的位置。
阿斯特莉娜知道这件事。
她是在帮他整理衣物时发现的,那双黑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把腰带扣放回原处,什么都没说。
从那以后,她会在他出门时下意识地看他一眼,确认那些装备都在身上,然后才放心地去做自己的事。
咚咚咚~
敲门声。
不是阿斯特莉娜的节奏......她的敲门是教科书式的三下,间隔相同,力度相同,如同节拍器。
这阵敲门声更随意,带着一种“我不是来汇报工作的,我就是路过敲一下”的松散。
叶天正了正声色,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
虽然暂时还没有到需要拿出“主角样子”的时候,但是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穿越者,他还是明白,早点拿出几分与众不同,也能在还没发生悲剧的时候多得一些资源。
一个“早熟的天才”总是比一个“心智未开的孩子”要多得一些资源,更何况还有一个心大的母亲,一个不管事的父亲,以及百依百顺的萝莉管家。
空间装备里的驱逐舰传送设备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走到门前。
不快不慢的速度。
太快显得急切,太慢显得怠慢,这个速度是他反复练习后确定的最佳节奏。
他伸出手,轻轻转动那个专门为他身高设计的门把手,门开了。
他熟练地行礼。
不是那种夸张的九十度鞠躬,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恭敬又不失尊严的欠身。
“父亲大人,欢迎回家。”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很荣幸,在这个时间父亲大人能对我有些牵挂。”
他抬起头,目光与叶崇的视线相接。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叶天已经习惯了。
叶崇的表情从来不在脸上,在他微不可查的细节里.....眼皮的跳动,眉峰的微蹙,嘴角的细微倾斜。
此刻,叶崇的眼皮没有跳,眉峰没有蹙,嘴角没有倾斜。
说明他心情不差。
“上次巡洋舰的事情,还请父亲大人多考虑。”
叶天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几分“我在认真跟你商量”的语气。
这不是临时起意。
他已经在这个话题上铺垫了快两个月了......从“父亲大人,我想研究一下战舰的构造”,到“父亲大人,我在资料里看到巡洋舰的数据,有些地方不太理解”,到“父亲大人,如果有一艘巡洋舰供我实地学习,我一定会更快的掌握相关知识”。
一步一步,层层递进,如同下棋。
“请您相信您的孩子,作为您的传承者,我继承了您优良的品格与智慧。”
这句话带着七分卡尔叔叔的味道......那种贵族的,优雅的,在恭维中夹带私货的说话方式。
剩下的三分是李家的......那种迂回的,不直接说目的,绕着弯子让对方自己得出结论的方式。
“向您讨要一艘巡洋舰,仅仅是为了防止那些图谋不轨的虫豸,在您不在的时间,对我和母亲造成威胁。”
把“我要巡洋舰”包装成“我要保护母亲”,把“我想玩战舰”包装成“我要防患于未然”。
完美~
他的表情恰到好处,认真但不紧绷,期待但不急切,恭敬但不卑微。
这套说辞他排练了不下二十遍,在镜子前,对着空气,对着阿斯特莉娜的背影。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加一句“父亲大人常年在外征战,家中无人守卫,孩儿心中不安”,后来觉得太煽情了,删掉了。
门外,叶崇看着这个儿子,陷入沉思。
他的儿子....
四岁....
身高一米出头,穿着母亲亲手织的深蓝色毛衣,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壁炉前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整理......
小主,
刚才蹲在壁炉前烤火时被热气烘得有些蓬松的发顶,此刻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毛茸茸的......
就是这个看上去还有些邋遢的小不点,刚才用那种七分卡尔·奥古斯都,三分李玄风的语气,向他讨要一艘巡洋舰?
叶崇的眼角抽了抽.....
是一种“这小子到底像谁”的困惑,“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东西”的意外,再加上“那几个家伙肯定在背后教了什么”的笃定。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空间。
一个白毛萝莉从他身后映入叶天的眼帘。
她很小。
看起来比叶天还小一两岁.......虽然在这种体型差异下,“一岁”的差距很难判断。
身高大概只到叶天的肩膀,身形纤细得像是用纸折出来的,穿着一条样式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下面穿着白色短袜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玛丽珍鞋,鞋面有细细的搭扣。
白发长及腰际,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辉,如同月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的那种冷白色的光。
发丝很细,很软,在无风的空间里却似乎在轻轻飘浮。
她的眼睛是红色的。
一种深沉,内敛,如同陈年红酒在杯壁上留下的那抹余韵,如同落日沉入地平线前最后一瞬燃烧的残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