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尽数落入王敏敏眼中,她满心疑惑,微微蹙起秀眉,轻声拉住朱槿衣袖,软糯发问:“夫君,今年秋收大获丰收,粮米满仓,老农本该满心欢喜才是,为何反倒频频叹气、面露愁容?”
朱槿眸光沉静,望着老农落寞的背影,淡淡开口:“其中藏着不少猫腻,眼见未必为实。走吧,我们远远跟着,看一看便知底层佃户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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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朱槿牵着王敏敏,秋香紧随其后,三人刻意放缓脚步,隐匿在田埂树荫之下,远远观望不远处的交租场面。
田间空地上,一众佃户早已排起长队,家家户户将晾晒好的稻谷一车车运来,老老实实躬身等候交租,人人神色拘谨,不敢多言半句。
而负责收租的佃头满脸倨傲蛮横,一身短褂敞着衣襟,姿态嚣张跋扈,一手随意把玩着厚重账册,眉眼刻薄、面色冰冷,对着排队的佃户动辄呵斥训斥,语气极尽不耐与轻蔑。手下数名帮凶分工明确,一人掌斗量粮,一人筛粮挑拣,一人执笔登记记账,表面流程规整有序,背地里却处处藏着克扣牟利的猫腻。
佃头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见谁家稻谷稍有杂色、晾晒略欠干爽,便高声怒骂,语气刁钻刻薄,动辄呵斥佃户敷衍了事、想要糊弄官府公租,对待常年勤恳耕作的农人毫无半分体恤仁慈,气焰嚣张至极。
王敏敏看得片刻,只觉平平无奇,不由疑惑仰头:“夫君,不过是寻常交租核粮,只是佃头态度太过恶劣罢了,按数上缴罢了,这有什么好看的?”
朱槿抬手指向那只摆在正中的粮斗,声音低沉平缓,细细为她拆解其中门道:“敏敏仔细看,祸根,就藏在这只斗、这些规矩里。”
“大明官府定有标准官斗,尺寸规整、容量统一,是法定收租量具。可你看佃头手中这只私斗,侧壁加高、底厚边宽,看着相差无几,实则私斗比官斗足足大出一成半。百姓按规矩该交一斗粮,用这私斗称量,实打实要多交一成五的粮食,这是第一层暗扣。”
说话间,恰好轮到方才那名老农交租。他小心翼翼将自家精挑细选、晾晒多日的稻谷倒入斗中,堪堪填平官斗标准刻度。可佃头手下抬手狠狠压实粮米,又随手添入几捧稻谷填满缝隙,强行凑满私斗容量,平白多收了不少粮食。
量完斗数,手下人并未直接入账,而是取来竹筛细细筛粮。饱满圆润的好谷尽数留下,筛出的少许碎米、干瘪谷粒、细微糠皮,本是粮食自带的正常杂质,佃头却直接划为“自然损耗”,全数截留克扣,不许佃户带回。
筛粮过后,佃头又随口找了个由头,抬手一挥,冷声道:“晾晒不足、内里含水超标,按例扣风干损耗粮五升。”
老农满脸急切,连连辩解稻谷早已干透,可人微言轻,终究无力辩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辛苦种出的粮食,被凭空层层克扣。一番流程下来,实打实多交了两成有余的收成。
亲眼目睹这层层盘剥的乱象,王敏敏眼底满是惊愕与心疼,秀眉紧蹙,语气愤愤不平:“佃户面朝黄土背朝天,终年辛劳何其不易!朝廷轻徭薄赋、推广良种农具,本是让百姓安居饱腹,这些下人为何还要如此苛待农人、层层克扣!”
朱槿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沉了几分:“这还只是摆在明面上、你我能看见的克扣。真正压得佃户喘不过气的,是藏在规矩里的深坑。”
他望着排队交租的农户,轻声为敏敏细细核算其中账目,拆解底层佃户的绝境:“大明寻常租佃规矩,若是地主出耕牛、出稻种,佃户只出力耕种,便是五五分成;若是佃户自备耕牛、自购种子、全程自耕自管,理应是倒四六分成,佃六主四,农人多劳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