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朱槿心底不由浮起一阵趣味盎然的思索。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后世流传的经典异形画像:额骨高高隆起,颧骨突兀耸立,下巴尖锐前翘,整张脸型狭长弯曲如弯月、形似蕉叶;眉眼狭长微挑,眼瞳黑亮深邃、微微凹陷,面皮之上,密布着早年饥荒冻饿、战乱奔逃留下的细碎疤痕,肌理沧桑;耳廓宽大垂厚,一袭长须飘然垂胸,样貌特异、极具辨识度。
他心中暗自了然,后世那些怪异的“香蕉脸”帝王画像,并非洪武当朝产物,皆是嘉靖、万历年间市井商业繁荣、画像行业兴起后的附会之作。
彼时民间画师不求写实,全然依照古相书“帝王真龙贵相”自由杜撰,将相术中的“天地相朝”具象为凸额翘下巴的狭长脸型,又效仿刘邦七十二黑痣的典故,凭空添上满脸黑痣,以此附会天命所归。
在世人眼中,这般异相并非丑陋,而是真龙天子的专属威仪。也正因如此,民间私藏尽是异形怪相,可太庙正统御容,永远是端庄方正、威仪端严的圆脸真容,唯有入朝觐见的重臣,方能得见帝王真实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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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朱槿心中暗自揣测:难不成早在洪武初年,北元残部便已开始刻意抹黑、丑化父皇形貌,以此动摇大明民心?
就在他思索之际,敏敏已然轻轻摇头,认真开口回话:“夫君误会了,北元密探从不敢刻意丑化父皇形貌。传回的画像与记述,皆是据实描摹:父皇面皮黝黑粗糙,是常年风霜日晒的痕迹;颧骨凸起、轮廓凌厉,满脸深刻皱纹,尽是岁月磨难沉淀;日常多着朴素布衣,少有华贵龙袍,双手布满厚厚老茧,是常年操劳、亲力亲为的佐证。身形精瘦挺拔、身姿笔直如山,不似历代帝王体态雍容奢靡,却自带一身伟岸凛然的气场,与妾身今日所见的父皇,容貌身形几乎一致,并无半分虚假丑化。”
听完这话,朱槿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失望。原本还想着北元有刻意抹黑之举,未曾想对方竟是据实记录,并无虚妄诋毁。
他很快压下心底细碎思绪,收敛情绪,故作轻佻地抬手捏了捏敏敏的脸颊,笑着打趣:“如此看来,我们老朱家一众男儿,论俊秀雅致、温润如玉,当属你夫君我最出众,是也不是?”
敏敏被他说得脸颊微红,轻轻拍开他的手,眉眼带俏,嗔道:“夫君好生无赖!”
嬉笑过后,敏敏再度敛了笑意,眼底的困惑依旧未消,认真追问出心中最大的疑虑:“可夫君,这便是妾身最不解的地方。往日北元密报之中的大明洪武皇帝,是铁血无情、杀伐盖世的绝世雄主。讯息所载,父皇日夜勤政、不眠不休,案牍堆积如山,事事亲力亲为、从无懈怠;对敌铁血狠辣、手段雷霆,治下严苛肃杀、绝不姑息。在妾身往日心中,父皇该是一位终日冷面、不苟言笑、孤高冷峻、杀伐果断的帝王,可今日所见,父皇温情随和、爱笑松弛,有亲人温柔,有老友嬉闹,全然没有半分冷酷狠厉,这般反差,实在太过惊人。”
听闻此言,朱槿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心底翻涌起无尽感慨,万千思绪骤然涌上心头。
他在心中暗自长叹:敏敏说得没错,历史上的朱元璋,的确是这般勤勉到极致、狠厉到极致的帝王。
父皇的一生,开局便是地狱。幼年家徒四壁、赤贫如洗,饥荒连年、天灾不断,亲人接连冻饿离世,孤苦无依、颠沛流离;少年流落四方、乞讨为生、受尽冷眼屈辱;青年投身义军,于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半生刀尖舔血、九死一生,一步步从最底层的布衣赤民,杀出万里江山、登顶九五之尊。
这般血泪堆砌的人生,造就了他极致的性格。他深知钱粮来之不易、百姓疾苦难当,故而登基后勤政到偏执,日夜不休、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松懈,唯恐辜负天下苍生;他见惯乱世背叛、人心险恶,历经权谋诡诈、兄弟反目,一生尝遍生离死别的苦楚。
历史之上,他年少至亲尽数凋零,父母兄长早早饿毙离世,至亲眷属寥寥无存;那些跟随他淮西起兵、浴血拼杀、共闯刀山火海的起家兄弟,也曾一个个相继离他而去。
大明立国之后,为稳固皇权、肃整朝纲,胡惟庸案、蓝玉案接连爆发,牵连甚广,历代随他开国的淮西勋贵、元从旧部,绝大多数皆被他亲自下旨赐死、抄家、追责,能得善终者寥寥无几。
半生孤身征战,半生铁血清算,身边最终落得亲友尽散、孑然一身。也正因这极致的孤独与乱世疮疤,让他心性多疑、杀伐果断,对贪官污吏零容忍,对乱臣贼子绝不姑息,以近乎冷酷的铁血手段肃清朝堂、稳固山河,用一身世人畏惧的冷酷暴戾,硬生生撑起了大明初立、百废待兴的万里基业。
可如今,一切都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