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江南局

而如今,江南的官员和商贾正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向她靠拢。这热情让她脊背发凉。

画舫靠岸,码头上顿时喧腾起来。

苏州知府周士显亲自上前迎候,身后跟着三四个穿官服的人物。陈巧芸施施然登岸,一手搭在青禾腕上,礼数周全却不觉卑怯。她在现代时做直播见过大风大浪,穿越后这三年见多了朝廷重臣、军方将领,早已褪去了初来乍到的慌乱。

“陈姑娘,久仰久仰。”周士显拱手,“姑娘在边城的义举,苏州城已是家喻户晓。”

“周大人谬赞。”陈巧芸微笑,“不过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当不起家喻户晓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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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间,她的目光飞快扫过码头上的人群。林嫂提醒过她的那几个人——江宁织造府的幕僚郭铭、两淮盐运使司的副使袁琮——都站在显眼处,含笑注视着她。郭铭四十来岁,精瘦,目光阴沉;袁琮倒是满面红光,大腹便便,身上绣着暗纹的锦袍一看就价值不菲。

马车一路往苏州城内行去,街面上商铺林立、灯火辉煌。雍乾之际,苏州人口稠密、工商业繁盛,经浒墅关流通的商品种类繁多,粮食、纺织品、木材及各色杂货都以此为集散中枢。陈巧芸的音乐学校总校就设在城西的桃花坞,占地三进,后院还辟了一处雅致的琴室,常有文人墨客聚会。今日的晚宴设在校内,名义上是庆祝新进弟子拜师,实际上是各方势力的一次“非正式会晤”。

宴席设在中院的“和音堂”,黄花梨长桌两侧分坐南北宾客。

陈巧芸坐在主位左侧,右侧空着,留给了本该出席却临时称病的大师兄——苏州藏书家顾长庚。

“陈姑娘一曲《秋鸿》,技惊四座。”郭铭放下酒盏,慢悠悠开口,“在下冒昧一问,姑娘可有意为江宁织造府制礼乐?”

宴席上的嘈杂声骤然一静。

为江宁织造府制礼乐,意味着陈家的名字将和皇家采购直接挂钩——这是莫大的荣耀,也是致命的枷锁。曹家三代任江宁织造,康熙六次南巡四次由曹寅接驾,何等煊赫,结果呢?织造款项亏空数百万两,雍正即位后追查,曹家最终落得抄家夺产的下场。

陈巧芸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

“郭先生厚爱,巧芸愧不敢当。”她浅笑,语气不急不缓,“巧芸本是个商贾之家的女儿,于礼乐一道不过略通一二,怎敢登皇家之堂?再说了,家父常教导我们,有多大碗吃多少饭,别撑着了。”

话中有话,郭铭听出来了,却没有半点不悦,反而笑了:“陈老板教子有方。不过——”他身子微微前倾,“江南读书人最重礼乐教化,姑娘既已在边城为将士演奏,便是行了大义。江宁织造府愿意为姑娘的琴谱刊印成册,遍赠江南书院,姑娘意下如何?”

这才是真正的诱饵。

陈巧芸那本《陈氏琴谱》正在编纂中,如果能得到江宁织造府的资助刊印,从江南一路推广到京城,名声之盛可想而知。但她心里清楚,江宁织造府现在是曹家的地盘,曹家正缺钱补亏空,哪里来的闲钱资助刊印琴谱?只怕是要用陈家的钱来填曹家的窟窿,再拿陈家的名望来替曹家挡箭。

“巧芸多谢郭先生美意。”陈巧芸微微欠身,“不过琴谱之事,家兄已安排京城的书坊刊印,就不劳织造府了。”

郭铭的笑僵了半拍。

他没想到陈巧芸会拿“家兄”来搪塞——陈浩然在京城为官,陈家确实有这个渠道。而江宁织造府虽名义上是皇家机构,说到底也只是内务府旗下一环,未必能越过京城书坊去。

坐在对面的袁琮忽然插话:“陈姑娘,听说贵府在西北军需中出了大力,怡亲王都亲自褒奖了。两淮盐运使司近日正商议整顿军需运输线,不知贵府可有兴趣?”

此话一出,不光是陈巧芸,连周士显的脸色都变了。

怡亲王胤祥负责统筹西北后勤事务,但怡亲王是一回事,两淮盐运使司是另一回事——后者与户部江南清吏司的摩擦是公开的秘密。袁琮这般明目张胆地拉拢陈家,等于是要把陈家拖进江南官场派系斗争的漩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