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消失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景色终于有了变化。

草原到了尽头。

不是那种缓缓过渡到另一种地貌的尽头,而是一种突兀的、像被刀切一样的尽头。草地在这里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的、灰白色的地面,像是水泥,又像是某种被压实的粉末,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而在这片灰白色地面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小孩。

那是一个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左一右,像两个小包子。她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小主,

徐明和林小雨同时停下了脚步。

在这个世界里看到任何活物都让他们紧张,更别说一个独自蹲在荒原正中央的小女孩了。徐明下意识地把林小雨挡在身后,手慢慢伸向怀里,摸到了八卦录的边缘。

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转过身。

徐明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张脸——

那张脸他见过。不是在镜子里,不是在画像上,而是在八卦峰木楼的书案上,在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里。白砚秋的书案上一直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白砚秋的女儿。

白砚秋等了整整一百年的女儿。

“不可能。”林小雨的声音几乎是气声,“她……她应该已经……”

“死了。”小女孩接过林小雨的话,声音清脆得像铃铛,但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我已经死了一百年了。这里是镜中世界,死人在这里是可以走路的。”

她歪着头,看着徐明和林小雨,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眼睛弯弯的笑容。但这一次,她没有露出缺了的门牙——她的牙齿整整齐齐,白得发光,像是从来没有换过牙,又像是已经换完了所有牙,然后活到了牙齿开始脱落的年纪,又重新长了出来。

时间在这个世界里不是线性的。徐明忽然明白了。过去、现在、未来,出生、活着、死亡,所有这些在这里都是同时存在的。白砚秋的女儿既是那个三岁的、缺了门牙的小女孩,又是一个一百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亡灵,同时还是一个——

“你们来找我爹的?”小女孩问,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徐明怀里的八卦录上,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他不在塔里。他在更下面的地方。”

“更下面的地方?”徐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女孩平齐,“塔不是一直通到天上吗?怎么还有‘更下面’?”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脚下的灰白色地面。

“塔的上面是给活人走的,”她说,“下面是给死人走的。我爹去了下面,因为他把自己献给了镜子。他已经不是活人了,也不是死人,他是第三种。”

“第三种?”林小雨的声音有些发抖,“第三种是什么?”

小女孩看了她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着林小雨的脸,但倒映出来的不止一张脸——徐明隐约看到,那双眼睛里有无数个林小雨,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第三种,就是镜子本身。”小女孩说,“我爹现在就是这面镜子。你们看到的塔,看到的草原,看到的天,都是他。他在这里无处不在,但他哪里都不在。”

她顿了顿,低下头,用脚尖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

“他把自己拆成了很多很多块,每一块都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他想用这种方式把那个秘密封住,不让它出来。但他太老了,力气不够了。那个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啃他,就像虫子啃木头一样。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全部被啃光,到那时候,那个秘密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