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他了。他在里面,哪儿也去不了,但他不孤单。那个小女孩也在里面,他们两个在一起,坐在那片星海中间,看那些影子游来游去,像看鱼。”
林小雨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说让你带他出来?”
“他出不来。”殷落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从镜中世界回来的人,“他自己选择了成为封印的一部分,那个选择是不可逆的。就像你把一滴墨滴进水里,你可以把水倒掉,但你没办法把那滴墨单独取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而瘦削,指节分明,像是在短短一个时辰里瘦了一圈。
“但我可以在里面陪他。不是一直陪,是偶尔。千机阁的钥匙能让我进去,但每次只能待很短的时间,时间长了我的魂魄会承受不住。不过没关系,”他抬起头,看着徐明和林小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认真,“哪怕一次只能待一个时辰,我也愿意。一百年都等了,不在乎再等一百年。”
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传送阵的阵纹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地跳动。
沈夜舟靠在石室的墙壁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徐明知道他一定在看什么——也许在看殷落尘的过去,也许在看他们所有人的未来,也许在看某个他自己都不确定能看到的东西。
“殷师兄,”徐明开口了,用的是八卦峰弟子之间的称呼,而不是千机阁和七莲会之间的客套,“你叫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告诉我们你去看了师父吧?”
殷落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传送阵旁边的地上。帛书上画着一幅地图,比白砚秋画的那幅要详细得多,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地名、路线和符号。地图的正中央,长安城的位置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圆圈,圆圈里面写着一行小字:
“七莲会总坛,入口在长安城下方三百丈处。”
徐明的瞳孔缩了缩。七莲会的总坛不在某个深山老林里,不在某个秘境中,而是在长安城的地底下。三百丈深,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地下”了,那是地壳深处,是岩浆和地脉交汇的地方。
“七莲会的七只眼,你们已经见过了两只。”殷落尘指着地图上的符号,“掌管‘隐秘’的那只眼,你们叫她‘白衣’就行,她没有名字,或者说她的名字已经不重要了。掌管‘人心’的这只眼,”他朝沈夜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们已经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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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五只眼,分别掌管过去、现在、未来、天机,以及最后一只眼——看见‘自己’的那只眼。”
林小雨皱起了眉头:“等一下,看见‘自己’的那只眼不是我们吗?白衣说八卦镜的主人天然就是那只眼。”
殷落尘看着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们是那只眼,但你们还不是。你们拥有了那只眼的能力,但你们还没有完全掌握它。要真正成为七莲会的第七只眼,你们需要通过一个考验。”
“什么考验?”徐明问。
殷落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帛书卷起来,重新塞回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传送阵中央,低头看着脚下发光的阵纹,沉默了几秒。
“找到其他五只眼。”他说,“不是找到他们人在哪里——他们就在长安城地下的总坛里,等着你们。你们要做的,是找到他们‘看见’的东西。过去、现在、未来、天机,以及你们自己的‘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徐明和林小雨。
“每一只眼都掌管着一种‘看见’的方式,但每一种‘看见’都需要付出代价。看见过去的人,永远无法忘记任何事;看见现在的人,永远无法专注于任何事;看见未来的人,永远无法确定任何事;看见天机的人,永远无法说出任何事;而看见‘自己’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徐明的胸口。
“——永远无法成为别人。只能做自己。听起来很简单,但这是最难的。因为世界上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石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传送阵的蓝光在殷落尘脚下缓缓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
沈夜舟从墙壁上直起身,走到林小雨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但那倒影和她本人不太一样——更清晰,更锐利,像是把一个人所有的伪装都剥掉了,只剩下最核心的那一小团东西。
“你害怕什么?”沈夜舟忽然问。
林小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回答“我不怕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沈夜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看穿了,从皮囊到骨骼,从骨骼到魂魄,一寸一寸地,毫无保留。
“我害怕……”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几乎听不见,“我害怕我做的事情没有意义。害怕师父的牺牲是白费的。害怕我们经历的一切,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沈夜舟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退后一步。
“很好,”他说,“你对自己还算诚实。这是最难的一步,你已经迈出去了。”
他转向徐明,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然后问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你后悔吗?”
徐明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不后悔。”他说。
沈夜舟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那就够了。”
他转身走向传送阵,在殷落尘旁边站定,然后回头看着徐明和林小雨。
“传送阵会把你们送到七莲会总坛的入口。进去之后,不要相信你们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因为那一定是假的。”
殷落尘从传送阵里走出来,拍了拍徐明的肩膀。他的手很凉,力气却很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通过这个动作传递过去。
“我在这里等你们。”他说,“不管多久。”
徐明看着他,看着这个等了一百年的人,忽然觉得“等待”这个词有了全新的含义。不是被动地消磨时间,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选择相信那个人会回来,或者选择相信那个人值得自己等。哪怕最后等来的不是重逢,而是告别。
他深吸一口气,拉起林小雨的手,走进了传送阵。
阵纹的光芒吞没了他们。
光芒散去的时候,徐明和林小雨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是长安城的街道,不是八卦峰的山顶,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穹顶高到看不到顶,墙壁是一种深黑色的石材,上面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线条,像是把星空倒扣在了头顶。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坐着五个人。
不,不是五个人。是五尊雕像。
五个人盘腿坐在石台上,围成一圈,面朝中心。他们的姿势和活人一模一样,但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由某种发光的水晶雕琢而成。透过他们的身体,能看到石台中心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图案——一只睁开的眼睛,眼皮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和徐明胸口那个图案一模一样。
五尊雕像中,最左边的那一尊睁着眼睛,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瞳孔里什么都没有。第二尊闭着眼睛,但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第三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表情似笑非笑。第四尊的眼睛被一条布带蒙住了,看不到瞳孔。第五尊的眼睛是完整的、正常的、活人的眼睛,但那眼睛里没有倒影,什么都映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