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北线观测站

她看着我,点了下头。“虚掩。第三走的时候没把门关严。她在的时候我觉得挤,她走了之后,我有时候会觉得那扇虚掩的门后面有风吹过来。不是冷的,就是风。”她把手里的数据板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你说她还在不在?”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碳硅融合研究团队没有来得及研究融合体碎裂之后的意识残余是什么性质,韩云初的档案里只有一行批注:“碎片可能保留部分信息存储功能,但是否构成连续性自我意识,未知。”林素问在委员会时期做过一个理论假说,认为碎裂的融合体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能反射光影,但不会再拼回一面镜子。这些碎片散落在宿主意识的深层,不主动活动,只在宿主触碰到某些和它们曾经存储过的记忆相匹配的信号时,才会短暂地闪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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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闪的时候,”艾琳听我说完林素问的假说之后安静了一会儿,“我能感觉到。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划了一根火柴。”

那年冬天来得很早。十一月没到头就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但持续了整整两天。太阳塔的表面被一层薄雪覆盖,热能转换效率下降,聚居区的供暖配额临时削减了百分之十五。没有人抱怨。经历过战争之后,人们对寒冷和黑暗的耐受力普遍上升了一截。广场上的市集在雪天也不停,只是摊位少了些,卖热汤和烤饼的生意特别好,卖旧书的中年人用塑料布把书摊罩起来,自己在旁边撑了一把大伞,伞面上积着两指厚的雪。

林素问从北线回来做第一次进度汇报的时候,带回来了一份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消息。经过四个月的神经组织活性维持和初步的感官刺激测试,两百颗大脑中有一百八十七颗对外界刺激产生了稳定的神经电响应。其中十一颗已经可以在可控环境下进行简单的意识活动——不是思考,不是对话,而是更基本的东西:当给它们播放战前自然环境的音效时,它们的某些特定脑区会亮起来。森林里的鸟鸣激活的脑区,和它们尚在人世时听到鸟叫时激活的脑区,是同一片区域。

“它们能感受到东西,”林素问说。她站在分析室的全息台前面,制服袖口依然敞着那根线头,但线头已经被洗得起了毛边,和她整个人一样——看起来没变,但细节上已经开始磨损了。这四个月她平均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部泡在观测站那个简陋到只有一台便携式神经信号解码器和一个恒温培养箱的临时实验室里。她瘦了不少,但说话的时候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亮。“它们感受到的东西不只是神经反射。有一颗大脑——编号037——在连续播放同一段鸟鸣录音到第十七次的时候,出现了和人类听到重复信息时一样的习惯化衰减反应。这意味着它不只是接收信息,它在适应。适应是意识存在的必要条件之一。”

“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老孙问。

“双向沟通,”林素问说,“不是读取它们的思维。是让它们知道,外面有人在。有人知道它们还在。”

她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安静不是因为这个计划太疯狂——安静是因为在座的每个人都经历过“有人知道你在”和“没人知道你在”之间的区别。艾琳被关在融合体底层的时候,我对她喊过名字。第三碎裂之前,有人把“疼”这个字借给了她。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曾经以不同的方式被确认过存在,所以他们知道林素问想给罐子里那两百个大脑的东西是什么。

艾琳第一个开口。“需要什么?”

林素问列了一张清单。设备方面不多,主要是高精度的神经信号编译器和一套能模拟多感官输入的环境模拟舱。难的是一样东西——人。她需要一个和罐子里的某颗大脑有过真实情感连接的人,作为双向沟通的参照系。有参照系,才能校准信号,才能确认对方接收到的信息是否和发送者意图一致。没有参照系,所有的信号都只是噪声。

“037号,”老孙翻着林素问带回来的资料,“这颗大脑的原名被删了,档案里只留了一个战前职务——碳硅融合研究团队高级研究员,韩云初的副手。有没有这个人的亲属或者旧同事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