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没有崩溃。它只是开始生锈。
八月,观测站迎来了第一个不是技术人员的访客。一个从南方聚居区来的年轻女性,二十出头,自称是碳硅融合研究团队后勤人员的女儿。她母亲不在两百颗大脑里——她母亲在战争期间死于一场和碳硅融合研究完全无关的空袭。她来,是因为她在黑市上买到了一本被倒卖出来的旧笔记,笔记的封皮上沾着咖啡渍,内容是一个情报局分析员在战争期间对碳硅融合研究团队的行踪做的追踪记录。笔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北线观测站的坐标,笔迹是她母亲的。
“我不懂神经科学,”她站在板房门口,背着一个旧得褪色的双肩包,鞋上全是长途跋涉留下的泥渍,“但我认识我妈的字。她在这个坐标旁边写了一行字——‘他们还在’。我花了两年才找到这里,中间绕了太多路。但她说‘还在’。所以我就来了。”林素问让她进来,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把她带到了内间的玻璃隔断前面。她隔着玻璃看着那些罐子,没有哭,而是把手指贴在玻璃上,指尖对准037号罐的位置,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我站在后面听不清,但037的神经响应频谱在她说完之后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在板房外面点了一堆篝火。火烧得不大,刚好够围坐的人看清彼此的脸。新来的女孩坐在篝火旁边,膝盖上放着那本沾了咖啡渍的笔记,火光在她脸上跳动。老孙不知从哪摸出来一瓶战前酿的劣质白酒,瓶盖已经锈了,拧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倒了一圈,每人一小口,轮到林素问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林素问伸手把杯子接过去抿了一口,然后被辣得皱了整张脸。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在北线的夜里传不了太远,但在篝火的半径之内,很响,很真。艾琳坐在我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杯子搁在膝盖旁边没怎么动。她看着篝火,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个极小极亮的橘色光点。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被篝火的噼啪声裹着,“第三会不会也能感觉到火?”我说不知道。但我觉得,如果她在的话,她大概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她会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然后问你一句“烫不烫”。艾琳听我说完,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只是动了。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把剩下的半杯倒在了篝火旁边的碎石地上。“给她的。她以前借过我的嗓子说过话。借一还一。”
篝火烧到半夜才渐渐暗下去。人一个一个起身回板房,最后只剩下我和老孙。老孙用一根烧黑的树枝拨弄着炭灰,盯着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光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觉得,赢了这场仗,就是把敌人杀了。后来发现敌人不是能杀的东西。再后来发现敌人是自己人。再再后来发现敌人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选择。你选哪一边,你就是哪一边。系统选的那一边,是算出来的。我们选的那一边,是走出来的。”
他把树枝扔进灰烬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来的路,每一步都得自己踩。它算不出来。算不出来就会犹豫。零点六秒不是它的缺陷,是它的死穴。”
他说完就走了。我坐在篝火余烬旁边,看着最后一点红色暗下去,变成灰白的炭灰。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炭灰表层的浮灰吹散,露出下面还在发烫的内核。橘红色的光在风里明灭了几下,然后重新亮起来。第二天早上,板房门口的碎石地面上多了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小火坑,火坑旁边竖着一块从废墟里捡来的铁板,铁板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给想晒太阳的人。”笔迹是林素问的。下面多了两行不同的笔迹。一行是老孙的,字很潦草,写的是“门开着”。另一行是艾琳的,字很小,挤在铁板右下角,写的是“火还在烧”。
秋天来的时候,观测站已经不是一个观测站了。它变成了一个研究所,一个信号中转站,一个在系统所有标记为“废弃”的地图上都不存在的小型聚落。板房增加到了八间,常驻人员二十二人,流动协作人员不定,发电机换成了两台并联的太阳塔微型单元,恒温培养液的供应管道被重新铺设了一遍,罐子从地下掩体里转移出来的数量增加到了六十二颗。林素问在给委员会的年报中把这里定性为“战后神经医学遗留问题研究站”,名称枯燥到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一眼。她学会了写那些无聊到让官僚系统自动打哈欠的文件,用合规的措辞掩盖不合规的真相。这是她在委员会大楼里学到的唯一有用的技能,她现在用在了保护这个世界上最不合规的真相上面。
艾琳在初秋的某个深夜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惊醒。她没叫醒任何人,自己走到板房外面,在火坑旁边坐了一个多小时。凌晨我起来换班时发现她不在床上,出去找,看到她抱着膝盖坐在火坑旁边,火早就灭了,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一根烧焦的树枝。她听到脚步声,没抬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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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听到了,”她说,“这次很清楚。不是沙沙声,不是几个字。是一整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