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陷入沉默。
油灯的光摇曳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王铁锤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我干。反正老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算我一个。”老邢头说,“我眼神不好,但放火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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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几个人也陆续表态。
潘丽娟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木板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约定的安全信号。
陈默过去拉开门。沈前锋侧身闪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医生出诊用的皮箱。进来后先朝众人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潘丽娟脸上。
“都知道了?”
“刚说完。”潘丽娟示意他过来,“你的意见?”
沈前锋把皮箱放在木箱旁,蹲下身,看向那张布防图。他看得比所有人都仔细,手指几乎悬停在图纸上方一寸处,沿着某些线条缓慢移动。
屋里很安静,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两分钟,他才抬起头。
“七号泊位的水下情况,我上周趁夜摸过一次。”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里水深大约六米,江底是硬泥,适合安置爆破装置。但问题是——从这里到鱼雷库的通道,日军很可能布了水雷网。”
“水雷网?”王铁锤没听懂。
“就是水下的铁丝网,上面挂着手雷或者炸药,一碰就炸。”沈前锋解释道,“松井不是傻子,鱼雷库这么重要的地方,不可能只靠岸上守卫。”
潘丽娟皱起眉:“能避开吗?”
“得实地再看。”沈前锋说,“但我有七成把握。如果真有,我可以处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屋里的人都明白,“处理”这两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要在漆黑的水下,在随时可能爆炸的陷阱中间,完成拆除或者绕行。
“第二个问题,”沈前锋继续说,“时间。明晚行动,太仓促。陈默的装置需要最后调试,放火组需要熟悉路线和撤离方案,水下组——也就是我——需要至少两小时做前期侦察和布置。而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你的意思是推迟?”潘丽娟看着他。
“不。”沈前锋摇头,“我的意思是,如果要明晚行动,我们现在就得开始准备,一刻都不能耽误。而且,需要分头同时进行。”
他看向潘丽娟:“你带放火组,今晚就必须实地走一遍路线,确定点火位置和撤离通道。陈默跟我走,他的装置需要在真实水域做最后一次测试。黄英那边——她负责的狙击和外围掩护,也需要提前部署。”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众人心里。
老邢头忍不住问:“沈先生,你就这么有把握?万一明晚鬼子没上当,或者咱们的人被堵在里头……”
“所以要有B计划。”沈前锋打开那个黑色皮箱。
里面不是医疗器械,而是一叠叠用油纸包好的东西。他拿起最上面一包,拆开油纸,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子弹。
“这是给你们的。”他把子弹推给王铁锤,“万一被堵,不要硬拼。码头上堆货的区域有很多狭窄的通道,利用地形周旋。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制造混乱和牵制,不是杀敌。”
他又从箱子里层取出几个小铁盒,递给陈默:“烟雾弹。点燃后扔出去,能制造大概三十秒的浓烟,足够你们脱身一次。”
陈默接过铁盒,手有些抖。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紧张和兴奋的颤抖——这些只在沈前锋手里出现过的东西,现在交到了他手上。
潘丽娟看着沈前锋有条不紊地分发装备,安排细节。油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那些平日里掩藏在商人温和面具下的棱角,此刻清晰得有些锋利。
她突然想起那个急救包,想起他手中凭空出现的模样。
这个男人的秘密,她永远不会问。但这一刻,她无比确信一件事——无论他来自哪里,无论他藏着什么,至少在对抗日本人这件事上,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这就够了。
“沈前锋,”等他安排完,潘丽娟开口,“水下部分,你一个人不行。需要有人照应。”
“我有准备。”沈前锋从皮箱最底层拿出一个扁平的防水袋,“这里面是备用氧气——别问怎么来的。我一个人机动性更高,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他说得不容置疑。
潘丽娟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记住,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鱼雷库炸不掉还有下次,人没了就真没了。”
沈前锋嗯了一声,合上皮箱。
油灯的光又晃了一下。
屋外起了风,吹得破木板门嘎吱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汽笛声,还有江浪拍打堤岸的闷响。
风暴要来之前的宁静,总是格外压抑。
但屋里这群人,已经在这压抑里,把刀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