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与二姐夫交谈

巷子两侧栽种着有些年头的梧桐树,宽大的叶片投下斑驳摇曳的阴影,带来几分难得的清凉。偶有邻里开门出入,见了他这个衣着朴素、面生的年轻汉子,都投来些许好奇与打量的目光。

姐夫李长善家就在巷子中间位置,是一座带着小巧庭院的三进瓦房,青砖灰瓦,在这县城里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算得上是殷实小康之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二姐,二姐夫!张守仁在收拾得干净的院门外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扬声唤道,他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哎哟!守仁来了!伴随着一阵轻快而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系着靛蓝色干净围裙的妇人应声从屋内快步走出,利落地拉开了院门。

正是二姐张守真,她比张守仁年长三岁,眉眼间与弟弟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常年的家务操劳与城里的生活,在她眼角眉梢刻下了细密的纹路,但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透着农家女子特有的爽利与干练,此刻更是充满了见到亲人的喜悦。

几乎同时,李长善也大步从堂屋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新的藏青色直裰,身材高大,肩宽背阔,虽已多年不在武馆习武,转而经营家中茶叶生意,但行走间仍能看出练武之人留下的底子,步伐沉稳有力,目光开阖之间炯炯有神,自有一股不同于普通商贾的精悍之气。

小主,

今天怎么得空来县城了?

张守真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接过弟弟手中提着的大包小包,语气带着亲昵的嗔怪,来就来了,还买这些东西做什么?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见外,乱花钱。

她掂了掂手中那两匹分量不轻的布料,又看了看那包得方正精致的点心,眼中既带着对弟弟破费的责备,又藏着掩饰不住的、被亲人记挂的由衷欣喜。

张守仁将手中的五花肉和那半壶米酒递给姐夫,脸上努力挤出轻松的笑容,说道:去年道睿百日宴时,不是和姐夫说起过药材生意的事吗?今年我在山上试着种了九亩药材,托老天爷的福,长势倒还算不错。只是这其中有些门道不太明白,所以特意过来,有些问题想请教姐夫。

李长善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重重拍了拍张守仁那结实的肩膀,发出爽朗的笑声:行啊守仁!去年酒桌上随口一提,没想到你还真放在心上了!这才不到一年工夫,就真给你种出了九亩药材?好,好啊!有想法,肯实干!快,快进屋来,细细说给我听听!

他接过酒肉,另一只手亲热地揽着张守仁的肩膀,如同兄长般将他往院里让。

穿过收拾得干干净净、种着几株寻常花草的庭院,三人走进宽敞明亮的堂屋。屋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女主人的用心与持家的品味。

正中摆着一张用料扎实的花梨木八仙桌,擦拭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虽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但笔墨颇具章法,给这寻常人家添了几分雅致与书卷气。靠墙的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几件普通瓷器与一些小摆件,在从窗棂透进的明亮阳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张守真忙着给弟弟沏上来年新采的、香气清冽的春茶,两个半大的外甥听到动静,也像小猴子般从里屋兴奋地跑出来,一见张守仁,就欢叫着,扑上来抱住他的腿,仰着的小脸上满是期待,小手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摸那些散发着甜香气味的点心包裹。

几人寒暄了片刻,张守仁仔细说过家中情况,又说了些村里近来的变化与趣闻。之后,他看了眼二姐,说道:二姐,你去做饭。我中午和二姐夫好好喝一杯,顺便还有些生意上的细节,想多请教请教姐夫。

张守真何等聪慧伶俐,立时便明白弟弟这是有要紧事需得和丈夫单独详谈。

她擦了擦沾着水珠的手,脸上带着理解的笑容,爽快应道:成,那你们哥俩先好好聊着。道睿、道明,听话,跟娘到厨房来,别在这儿吵着舅舅和爹爹说正事。

说着,便一手一个,牵着两个虽然不情愿、眼睛还黏在点心上,但还算听话的孩子出了堂屋,临走时还细心地将房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间的干扰。

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新沏的春茶袅袅升腾起的白色蒸汽,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茶香。

张守仁望着二姐离去并关好门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为自己接下来的话积蓄勇气,脸上那强装出的轻松笑容,也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屈辱、愤怒与忧虑的凝重。

倾吐隐衷

张守仁再次深吸一口气,将杯中那已经微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那略带苦涩的茶汤划过喉咙,仿佛要借这一股凉意压下心头翻涌不息、如同岩浆般滚烫的情绪。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说得格外沉重:二姐夫,实不相瞒,这次来,不是单纯为了走亲戚,是真有……有天大的要紧事,要向您请教。

李长善见状,原本放松靠在椅背上的身姿立刻挺得笔直,脸上的随意之色瞬间消失无踪,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他

将自己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的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目光专注地看向张守仁,沉声道:你说。我仔细听着。

张守仁便将从昨日那个不寻常的邀请开始,到踏入黄家那高大门槛后,在气氛压抑的厅堂内,黄德林与梅文镜两位族长如何一唱一和、软硬兼施地威逼利诱,再到最后自己如何被对方的武力与家人安危相胁迫,不得不签下那份屈辱至极的契约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道来。

当说到两位族长似乎不经意间同时释放出那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以及他们那阴恻恻的、毫不掩饰地以他家中妻儿老小安危作为威胁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微微发颤,紧握的双拳因为用力过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如同虬结的树根,显露出内心滔天的愤怒与无力。

……最后,他们咬死了,只肯给市价的四成。张守仁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中一整夜的浊气,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般,显得有些虚脱地靠在椅背上,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不甘。

李长善听完这整个经过,眉头紧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沉默了足足有烧完一炷香的时间,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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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他凝重肃穆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不断变幻的光影。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守仁,你做得对。在当时那种情势下,答应他们是唯一的选择。若是不答应,后果……确实不堪设想。黄梅两家在村里经营了数代,根深蒂固,手底下明里暗里养着不少心狠手辣的打手,为了利益,他们绝对做得出烧你药田、甚至伤你家人性命的事来。

他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来回踱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令人心焦的声响。

既然你今天问起,而你又遇到了这样的事,那我就不能再瞒着你,得给你好好说说,咱们这小小的横山县城,究竟是怎样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它背后运行的,又是怎样一套残酷无情的规则。

这些事,原本不该这么早让你知道,怕你徒增烦恼,但如今……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世界的规则

大夏王朝,以武立国,武功修为,直接决定了一个人的地位、权势和所能达到的阶层。

李长善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沉重的鼓点,又像是冰冷的铁锤,重重地敲在张守仁的心上,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发紧。

就拿我们眼下所在的横山县来说——

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以县令为首的官方势力。

他停下踱步的脚步,转过身,目光炯炯如电,直视着张守仁,仿佛要将这些话刻入他的脑海。县令秦明远,出自府城的秦家,是正儿八经的正八品朝廷命官,手持印信,统管着全县的政务、刑名、钱粮,可谓一方父母,生杀予夺,权力极大。

其下,县丞赵文斌、主簿叶知秋、县尉林破军,这三位佐贰官员,分别出自本县的赵、叶、林三家,皆是从八品的官职。

你要知道,这四大家族不仅牢牢把控着县衙的所有关键职位,更是垄断了县城里最赚钱、最重要的几大行业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