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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带来的管事和仆从,则已经开始拿着账本和硕大的秤杆,如同对待自家财物一般,一丝不苟地开始清点称重,严格执行那份冰冷的“四成”契约。
张守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脸上依旧是那副经过大半年磨砺后,已然习惯的逆来顺受的平静模样。
他走上前,主动配合着黄、梅两家的人进行交接、核对数量,甚至在黄德林假意走近,看似关心地询问今年雨水是否充足、对药材长势影响如何时,他还能勉强挤出一丝符合他庄户人身份的、带着点拘谨和刻意讨好的回答,仿佛已经完全认命,接受了眼前这极不公道的现实。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和平静无波的外表下,是冰冷如万载玄铁、坚如磐石般的意志。
他看着自家辛苦劳作大半年、寄予了翻身厚望的成果,被对方以强盗般的低价一点点称量、记录、运走,心中早已没有了最初的熊熊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与精确的计算。
他知道,今日被强行夺走的,不仅仅是这些药材本身的价值,更是家族短时间内,希望通过正常、合法的辛勤劳作来快速积累资金、实现阶层跃升的唯一可见的希望。
黄梅两家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明确无误地扼杀了这种可能,堵死了这条看似最稳妥的路。
“拿走吧,都拿走吧。”他在心中默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又仿佛在对着无形的命运,也对着那两位志得意满的族长立下血誓,“今日你们凭借强权与武力拿去的,他日,我张守仁,必定会凭借更强大的力量、更缜密的谋划,连本带利地讨回来!用你们绝对无法想象的方式和代价。”
称重核算的过程细致而缓慢,仿佛是一种刻意的折磨。
最终,数字被清晰地报出并确认:两千株黄芪,共得干货三百五十斤;两千株当归,同样三百五十斤;两千株黄精和两千株白术,亦是三百五十斤;一千五百株甘草,得干货三百百斤。
按照当前市价,黄芪、黄精、白术皆为六两银子一斤,当归七两一斤,甘草则为三两银子一斤。所有药材合计市场价值高达九千六百五十两白银!而按照那屈辱的四成契约,张守仁所能得到的,是三千八百六十两白银。
黄德林与梅文镜仔细核对着账目,低声商议片刻后,黄德林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银票,数出二千三百一十六两银票;梅文镜则随之取出一千五百四十四两银票。
两人将这笔对于普通农户而言堪称巨款,却远低于药材实际价值的银票,递到了张守仁面前。黄德林脸上带着施舍者的优越感,梅文镜则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笔寻常交易。
张守仁伸出双手,接过这叠沉甸甸、却又轻飘飘的银票,指尖触及那冰凉的纸张时,没有任何颤抖。他将银票仔细收好,放入怀中贴身口袋,动作沉稳,看不出喜怒。
当最后一捆药材被装上黄梅两家带来的牛车,捆扎结实,黄德林志得意满地再次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张守仁那结实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厚”与虚假的鼓励:“守仁啊,这次干得确实不错!药材成色比预想的还要好上一些。
往后就按这个标准,好好打理药田,用心做事,来年若是收成更好,品质更佳,或许……我和梅族长心情好了,还能给你再加半成价钱,让你也多些嚼谷。”
说罢,与梅文镜相视一笑,那笑容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从容,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登上马车,扬长而去,只留下滚滚尘土。
喧闹了整整一天的药田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被收割后显得一片狼藉、空空荡荡的土地,空气中残留的、仿佛带着苦涩的药香,以及默默收拾着残局、面色复杂、眼神中交织着失落、愤懑与一丝茫然的张家人。
张守仁独自站在田埂高处,望着那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山路尽头的车队,夕阳如血,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也将他挺拔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荒芜的土地上。
但对张守仁而言,这绝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由自己主导的开端。他霍然转身,目光沉稳而锐利,扫过围拢过来的大哥张守正和二哥张守信,他们的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如同被抽空力气般的失落、对未来的担忧以及一丝对他接下来决策的期待与不安。
“大哥,二哥,”张守仁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经过千锤百炼而后凝聚的力量,“收拾一下工具,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