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目前未能达成更深合作,非是情谊不足,或对方刻意轻慢。
究其根本,是我张家自身实力尚且薄弱,目前确实拿不出足够让对方心动、愿意平等交换的独特资源。
这并非此行失败,而是照见了我们自身的不足。
知不足,而后能自省,能奋进,这亦是收获。”
见张道临神色渐趋沉静,眼中的懊恼不甘逐渐沉淀为深沉的思索,张守仁知道,是时候将话题引向那个更为宏大、也更为敏感的核心——那个关乎张家未来根本道路的命题了。
“道临,先前我突破灵液境时,你曾与我商议家族成为苍澜宗附庸一事。
你需明白,附属宗门,绝非仅有风光与便利。其状若冠冕,耀眼却也沉重,可谓福祸相依,甘苦自知。
其利确实显着:宗门庇护之名,如同一面大旗,可免去许多宵小之辈的骚扰与试探,行走在外,底气自然更足;获取某些紧俏资源、稀有信息的渠道,或能借助宗门网络更为顺畅;宗门手指缝里偶尔漏出些许好处、任务,也足够许多中小家族饱食一阵。
此乃‘依大树好乘凉’之理,显而易见。”
他声音陡然下沉,一项项剖析,将那光鲜表象下的骨血与代价,清晰而冰冷地呈现出来:“然其代价,同样沉重无比,且往往与利益共生,难以分割。
首当其冲,便是定期上供。这‘上供’二字,涵盖甚广:定额的灵石、指定的灵材矿产、家族领地内产出的特定灵物……乃至,家族中崭露头角、天资优异的优秀子弟,皆可能列入贡单,成为必须向宗门缴纳的‘代价’。
宗门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忠诚,而附属家族,便是其稳定的人才来源之一。此乃依附的根基之约。”
他顿了顿,让这第一项代价的重量充分沉淀,才继续道,语气愈发肃穆:“其次,便是身不由己,深度捆绑。宗门征调令下,无有理由推脱。探索新发现的秘境险地,需派人手;参与宗门与其他势力的明争暗斗,需出人出力;戍守边关的要冲之地,需派驻修士长年驻防;各种或明或暗、或利或危的任务,需调遣族人完成。
家族有限的人力、物力、财力,乃至族中修士个人的修行前程、性命安危,都将被深深地、无可避免地卷入宗门那庞大而复杂的利益棋局与战略漩涡之中。一入此局,便再难独善其身,家族的兴衰,将与宗门绑定得更紧,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却极易俱损。”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年轻而逐渐凝重的脸上,声音更沉,带着一位家族掌舵人经年累月积累下的审慎与远见:“那么,以我张家眼下之境况——家族迁徙至此不过五代,根基初立,人口单薄,族产有限;高端战力方面,为父也才是刚入灵液境修为,可谓捉襟见肘,青黄不接——如此家底,如何经得起这般持续不断的消耗与莫测高深的风险旋涡?
这便是我隐匿灵液境修为的诸多缘由之一。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如今之张家,最需要的不是引人注目的光环,而是如春苗于地下潜滋暗长,是默默积累,暗暗发展,夯实地基,壮大本体。
而非过早地曝露于烈日狂风之下,被各方目光审视,被更高层面的力量裹挟、利用,甚至成为博弈的棋子与牺牲。
依附强者,确是一条看似光明的捷径,能省去许多初期的艰难攀爬。
然,天下从无免费之宴席,依附者往往需让渡部分自主之权、发展之方向、乃至族运之选择。
为父所愿,是张家能先凭自身之力,在这片土地上扎稳根须,枝干渐粗,拥有一定的独立存续能力与战略选择余地后,再从容权衡,是否要走那一步,以及何时、以何种方式、付出何种代价去走。
小主,
届时,我们的腰板会更直,谈判的筹码会更足,也能为家族争取到更有利的条件。
此乃‘先强己,后择路’。”
这番推心置腹、毫无保留的将一个家族在强弱环伺、危机暗伏的修行界中,欲要求存图强、独立发展的如履薄冰与深谋远虑,淋漓尽致地铺陈开来。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现实考量与生存智慧。
张道临听在耳中,字字如锤,敲打在心头。
方才那点因交易未能“平等”而产生的懊恼与失落,此刻被一股更深沉、更复杂、也更磅礴的情绪冲刷、涤荡殆尽。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意识到,父亲那看似平静的肩头,担着的不仅是家族数百口的日常生计,更是在这激流险滩、虎狼环伺的修行世界中,为整个张氏一族寻找那一线生存与发展夹缝的重任。
这份沉甸甸的认知,如山岳压顶,却也如醍醐灌顶,让他迅速褪去了几分青年的浮气,成熟了几分。
说着说着,话题,自然而然地延伸至张道临返回苍澜宗,该如何与林天宇和杨秀莲同门好友。
张守仁沉吟片刻,斟酌字句,力求精准:“世间万千关系,首重者,莫过于亲伦。家人血脉,乃立身之基、心灵之锚、力量之源。
除非族人自甘堕落,行悖逆天理人伦、背弃为人根本之道义,否则这份源于血脉的亲情与互为倚仗的责任,断不可轻言割舍,更不可因外物、外缘而动摇。
此乃为人处世之底线,亦是家族凝聚之核心。家人安,则心定;心定,则道坚。”
“其次,论及朋友,至交难得,贵在知心,是可托付后背、生死相扶、雪中送炭之人。
彼此心意相通,信任如金石。
即便你一时行差踏错,迷失方向,真正的至交或许会痛心疾首,厉声规劝,甚至当面斥责,但内心深处仍会为你保留一份根本的信任与回转的余地,不至因一事之误而轻易离弃、背身而去。
这等挚友,人生若能得遇一二,便是莫大福缘,当以赤诚相待,用心维系。”
“而寻常朋友,世间十之八九的人际交往,皆属此类。他们或可共享乐,于你顺遂时把酒言欢,谈天说地;彼此往来,亦常包含着互利互惠的预期,或是资源交换,或是信息互通,或是人情铺垫。
这并非不好,更非虚伪,红尘俗世,宗门内外,人情往来本就如此构筑。
只要交往时不失基本真诚,把握住恰当分寸,不存算计歹意,不做出损人利己之事,便是良善的、健康的缘分。
对此类朋友,无需强求个个皆须成为刎颈之交,也无需因其未能达到至高期望而心生芥蒂。君子之交,其淡如水,亦能长久。”
他特别点明对林天宇、杨秀莲的态度,话语中充满智慧的分寸感:“故而,你回宗门后,与他们二人相处,但以一颗平常心待之即可。
维系好同门情谊,该交流时坦然交流,该互相协助时伸手相助,该聚会放松时便轻松相处。却不必单纯为了家族利益,刻意扭曲本心去逢迎讨好,或改变你们原本自然、舒适的交往模式。
他们身后家族对我张家作何观感、采取何种交往策略,那是林、杨两家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与选择;而他们个人品性如何,待人是否真诚,心胸是否豁达,才是你作为同门、作为朋友需要仔细观察、用心辨识的重点。
这两者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并非一体,不可混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