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就见小灵抱着个竹编书箧从月亮门跑了过来,她的翠绿裙摆扫过青苔,带起一串细碎的露珠。“竹师姐,这是你要的东西!” 书箧里铺着柔软的锦缎,整齐码着空白的宣纸、狼毫笔、松烟墨,最底下还压着块暖玉镇纸,触手温凉。小灵献宝似的掀开另一个布包:“这是师父让膳房做的茯苓糕,说你练功用得多,垫肚子正好。” 我捏起块糕点,清甜的香气混着墨香钻进鼻腔,心里明镜似的 —— 这些哪里是小灵能想到的,定是师父悄悄吩咐的。
接下来的三日,大师兄几乎形影不离。寅时的观星台寒风刺骨,他会提前在我蒲团下垫上厚棉垫;讲解剑法时见我握剑的手发颤,便折了段柳枝当教具,一遍遍示范手腕翻转的弧度。有次我练《清心诀》时走火入魔,灵力在体内乱窜,是他及时按住我的百会穴,用自身灵力引导着平复气息,额角渗出的汗珠滴在我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这期间我发现,演武场上的师弟们见了大师兄,都会恭恭敬敬地行礼;藏经阁的老管事见他来,总会额外多递两卷孤本;连灶房的师父,都会在他的食盒里多放个白面馒头。有次忍不住问他:“师兄,大家怎么都这般敬你?” 他正在帮我修补被剑划破的袖口,闻言抬头笑了笑:“不过是师弟们抬举。当年我刚上山时,也是这般被师兄们照拂的。” 针脚在布面上游走,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我忽然懂了 —— 所谓敬重,从来都是代代相传的善意。
如此一来,我倒也心安理得地受了他的照顾。就像此刻他正为我讲解星象图,指尖点过 “紫微垣” 时,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我忽然觉得,这清风崖的暖意,一半在师父的汤碗里,一半在师兄的护持中。
说起师父,那日我路过他的书房,听见二师兄在里面诉苦,说练剑时伤了筋骨。本以为会受斥责,却见师父从袖中取出个青瓷瓶,声音依旧淡淡的:“这药膏每日敷三次,莫沾生水。” 待二师兄欢天喜地地出来,我进去收拾茶盏,竟见师父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拔去鬓角新添的白发。见我进来,他慌忙把镊子藏起,耳根却悄悄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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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反差让我暗自偷笑 —— 原来这位外表如寒玉的上仙,竟是副热心肠。他对我似乎格外柔和些,讲解心法时会亲自为我扶正姿势,偶尔还会问起:“今日的四神汤,要不要加些莲子?” 我总疑心是那日的汤起了作用,毕竟 “吃人的嘴短”,想来神仙也不例外。直到有次深夜练剑归来,见师父的窗内还亮着灯,隐约望见他正对着幅画像出神,画中女子眉眼间竟与我有几分相似。那时才隐约明白,或许师父的温柔,从来都不止因一碗汤,而是藏着更深的期许。
只是那位曾引我去厨房的素衣师姐,却像滴入泉中的墨,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晨练时众弟子列队于演武场,我扫过整齐的白衣队列,没见她的身影;晚课时藏经阁里烛火通明,我踮脚望过一排排书架后埋头苦读的背影,依旧寻不到那抹素色;就连每月初一的集体诵经,她也从未出现在大殿的蒲团阵里。
我曾偷偷问过小灵:“带我做汤的那位师姐,是下山云游了吗?” 小灵正为我研磨的松烟墨顿了顿,翠色的眼珠转了转:“师姐?哪个师姐?” 见我描述起素衣白裙、说话时总爱用指尖轻点唇角的模样,她忽然拍了下额头:“你说的是素心师姐吧?她向来不爱凑群,平日只在药庐侍弄草药呢。”
可我去药庐采过三次山药,只见满园药草间立着位佝偻的老药童,从未见过半分人影。那位师姐分明是好心肠,当日在厨房低声提点 “师父爱喝汤” 时,眼尾的笑意比灶火还暖,若不是她,我哪能那般顺利通过试炼。如今连句道谢都未曾说过,心里总像压着片未干的药渣,时时泛起些微涩的牵挂。
时间在晨钟暮鼓声里溜得飞快,转眼便过了数月。先前还葱葱茏茏的清风崖,不知何时被秋风染了色。演武场边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金,观星台的石阶缝里钻出几株顶着白绒的蒲公英,连往日叮咚作响的清泉,都添了几分清冽的凉意。山上的秋天总比山下早来半个月,晨起推窗时,常能看见枫叶林的红雾漫过院墙,像谁打翻了胭脂盒。
我日日跟着师父学道,从《清心诀》的吐纳之法到五行八卦的推演,从辨识草药的药性到御剑飞行的入门,心里渐渐有了些丘壑。师父教我练剑的地方,选在山后的枫叶林。漫山遍野的枫叶红得像燃着的火,风过时哗啦啦作响,卷起的叶瓣落在他玄色的法袍上,倒给他素来清冷的脸颊添了几分暖意。
他教剑时极认真,连眉峰都蹙得比平日紧些。“腕要沉,肘要抬,” 他总爱握着我的手腕纠正姿势,指腹的薄茧擦过我手背上的青筋,“这招‘流风回雪’,讲究的是借力打力,不是硬拼。” 有次我急着求成,剑尖偏了半寸,他竟让我对着树干重复刺了百遍,直到暮色染红剑穗,才肯点头:“再来一次。” 这般严苛模样,配上他偶尔因我笨拙而抿起的嘴角,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可爱。
我最盼的是他从背后把着手教剑的时刻。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握着我手腕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沉稳。“转腰时要像风中的柳,” 他的声音混着枫叶的簌簌声,“不是让你把自己拧成麻花。” 我憋着笑依言转腰,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像春日融雪时的山涧,亲切得让人心头发软,那份藏在严苛下的宠溺,比山涧的清泉还要温润。
许是心里揣着这份盼头,我学得分外认真。每日寅时便去枫叶林练剑,露水打湿了裙摆也浑然不觉;夜里对着剑谱琢磨招式,烛火燃尽了三根还毫无睡意。这般刻苦倒换来了飞快的进步,师父教过的剑法,我总能在次日清晨练得有模有样。
只是他教完一套剑法,总要让我自己揣摩一日,第二日便指派位师兄来陪练。大师兄陪练时最是耐心,会用木剑轻轻磕我的剑脊:“师妹,这里该留三分力。” 七师兄则爱逗我,常故意卖个破绽引我进攻,待我剑招用老了才笑着避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十师兄话最少,却总在我力竭时递过装着温水的竹筒,眼底带着不善言辞的关切。
周而复始的陪练里,我最盼的还是师父亲自教剑的日子。晨起对着铜镜绾发时,会偷偷猜今日他会教哪套剑法;路过枫叶林时,会留意他常坐的那块青石是否擦得干净;连煲四神汤时,都忍不住多加些他爱吃的莲子。
陪练的师兄起初是轮流来的,后来渐渐少了些。许是陪我这个功夫尚浅的师妹过招实在无趣,三师兄练了两次便托词要去藏经阁抄经,五师兄则说被师父派去山下历练,到最后常来的,只剩大师兄、七师兄和十师兄。
其中最积极的要数七师兄。他总像阵旋风似的冲进枫叶林,绛色的剑穗在红枫间翻飞:“小师妹,今日咱们试试新招?” 七师兄的身手在清风崖是数一数二的,据说十五岁时便在门派大比中夺了魁,剑招快得像闪电,却总在与我过招时留着七分力。有次我不慎被剑风扫到发髻,他竟红了脸,连连作揖:“师妹恕罪,我不是故意的。” 惹得旁观的十师兄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枫叶又落了一层时,我望着七师兄递过来的木剑,忽然明白,清风崖的暖意,除了师父的教导、大师兄的照拂,原来还有这般藏在玩笑里的关照。只是不知那位素心师姐,此刻是否也在某处药庐里,望着窗外的红叶,想着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