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的管事太监照例是拖拖拉拉,言语间少不了冷嘲热讽。流珠早已习惯,只垂着头,耐着性子等待。好不容易领到东西,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厚厚的乌云低垂,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宫道两旁的石灯已经点亮,在风中摇曳出明明灭灭的光晕,更添了几分凄清。
为了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到碎玉轩,流珠选择了一条平时较少人走的、靠近御花园荷花池的近路。这条路人迹罕至,尤其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更是寂静得可怕。荷花池早已结了一层不算厚的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玉石。四周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的“呜呜”声,如同鬼哭。
流珠裹紧了身上那件并不厚实的旧棉衣,将装着红纸窗花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因为环境的僻静而绷得紧紧的。
就在她走到一处嶙峋假山的拐角,视野被山石遮挡的瞬间,异变陡生!
身后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恶狠狠的、蓄谋已久的力道,重重地推在她的背心!
那力道如此之大,如此突然,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和反应能力!
“啊——!”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脱口而出,流珠整个人被这股大力推得向前踉跄好几步,脚下一滑,踩到了路边的冰棱,身体彻底失去平衡,直接朝着那结着薄冰的荷花池栽了下去!
“噗通——!”
刺骨的冰水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了她,淹没了她的惊叫。冰冷的寒意像无数把烧红的铁针,瞬间刺透棉衣,扎进肌肤,直钻骨髓,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剧痛。厚重的棉衣在吸水后,变得如同沉重的枷锁,疯狂地将她往幽暗的池底拖拽。口鼻被肮脏、带着淤泥腥味和腐烂水草气息的池水灌入,呛得她眼前发黑,剧烈的咳嗽被冰冷的池水死死压制在喉咙里,带来撕裂般的痛苦和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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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冰冷的水中拼命挣扎,四肢却因为极度的寒冷和恐惧而僵硬不听使唤,挥舞的手臂只能徒劳地拍打着水面,激起更大的水花。绝望如同这池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吞噬。
在混乱和濒死的恐惧中,她勉强回过头,视线模糊地透过溅起的水花,看到岸上一个穿着浅灰色太监服、身形瘦削、动作敏捷的身影,正快速而无声地消失在假山石的阴影之后,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声响,如同鬼魅。
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有人真的要她死!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把重锤,砸碎了她心中仅存的侥幸。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压倒了一切!她不能死在这里!她好不容易才获得重活一次的机会,她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她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一个冰冷的池塘里!
强烈的意志支撑着她,她拼命划动僵硬的四肢,试图浮出水面。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憋闷得要爆炸。就在她力气即将耗尽,意识开始被黑暗侵蚀的时候,她的脚似乎触碰到了池底凸起的、可能是石头或烂树根的东西。
就是现在!
她用尽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力气,双脚猛地在那凸起物上一蹬,手臂同时用尽全力向上挥舞!
“哗啦——”一声,她的头终于冲破了水面!
冰冷刺骨的空气瞬间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剧烈到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嗽。她贪婪地呼吸着,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疼痛。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发出“格格格”的声响,浑身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几乎要散架。她发现自己幸运地抓住了一块突出水面、长满滑腻青苔的石头边缘。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用已经冻得麻木的手臂抱住那块石头,将上半身勉强伏在石头上,剧烈地喘息着,咳嗽着。冰冷的池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不断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体温在急速流失,意识因为极度的寒冷和缺氧而开始涣散,视线也开始模糊、晃动。
不能睡!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真的死了!
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一股腥甜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尖锐的疼痛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就在她抱着石头的手臂渐渐失去知觉,身体开始慢慢向下滑落,几乎要再次被那致命的冰水吞没时,远处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模糊的说话声,像是天籁之音。
“那边……什么声音?”
“像是落水了?快!过去看看!”
是两个负责夜间巡逻至此的侍卫发现了这边的动静。他们提着灯笼,快步跑了过来。
“真有人落水了!是个宫女!”
“快!快把她拉上来!”
七手八脚地,侍卫们将已经半昏迷、浑身冰冷僵硬的流珠从荷花池里拖了上来。
躺在冰冷坚硬、铺着残雪的宫道上,流珠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脖子上,冰冷的衣物紧紧裹在身上,冻得她嘴唇乌紫,面无人色,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和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咳嗽。身体上的冰冷,远不及心中的寒意。是谁?皇后?因为她之前关于霉米的言论,还是察觉到了她私下接触翊坤宫太监的举动?还是华妃那边的人,过河拆桥,或是怀疑方子的来源别有用心?亦或是……其他看她不顺眼,或者单纯想给势微的碎玉轩找麻烦、杀鸡儆猴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