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眶不禁微微发热,心中五味杂陈。他低垂下头,用沙哑的声音道:“小姐……万事,保重。”
林锦棠点了点头,感受着这身陌生装束带来的束缚与伪装。她将一小包碎银和几十枚铜钱小心地塞入袖中特制的暗袋,又取出一方半旧的素帕,习惯性地想如男子般塞入怀中,随即意识到不妥,改为轻轻握在手中,必要时可用来半掩着口鼻,装作畏寒或遮尘的模样。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周身,确认再无任何属于“林清源”的痕迹,才对周安道:“周先生,你暂且在此等候,若虎子哥回来,告知他我的去向便是。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切勿轻易出门。”
说完,她不再犹豫,如同一个真正胆小怕事的女子,低着头,缩着肩膀,步履匆匆却又刻意放轻脚步,不敢发出太大响声地沿着昏暗的走廊向内,推开那扇通往杂役通道、平时少有人走的破旧小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门后更深的阴影之中。这条路线是林虎凭借军中经验早已探明的,相对隐蔽,绕开后厨,直接通往后巷,是客栈人员和处理污物进出的通道。
午后慵懒而带着些许燥热的阳光,勉强挤进污水泥泞、堆满杂物的后巷,与客栈前门那无形却紧绷的肃杀氛围截然不同。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在追逐一只瘸腿的野狗,溅起浑浊的水花。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坐在自家低矮的门槛上,就着昏暗的光线,慢吞吞地捡着豆子,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林锦棠的出现,如同投入水中的一粒沙,并未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她这样的年轻女子,在这城南鱼龙混杂的贫民区太过寻常,如同墙角的苔藓,无人会多看一眼。
她按照记忆中的方向,低着头,混入稀疏而懒散的人流,向着与悦来客栈前门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她能感觉到,在脚步迈出客栈后巷范围的那一刻,仿佛有一层无形却沉重的枷锁稍稍松动了一些。但她不敢有丝毫大意,依旧保持着那副怯懦畏缩的姿态,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灵敏的探针,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巷口的摊贩、倚在墙根打盹的闲汉、以及任何可能隐藏着窥视目光的角落。
她此行的目标并不明确,或者说,她的目标就是尽可能广泛地“观察”与“感受”。她想去漕运衙门附近看看,并非靠近那戒备森严的大门,只是远远观察是否有异常的兵马调动、或者官员车驾频繁出入;她也想去钱有禄那处新购的、颇为气派的宅邸所在的街巷外围,感受一下那里的气氛是否同样紧张;甚至,她心底还存着一丝念想,想去永丰仓所在的区域外围看看,那个吞噬了无数粮秣、也隐藏着无数秘密的黑洞,从外部看去,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她专挑人多眼杂的市集和小巷穿行,利用摩肩接踵的人群和杂乱无章的建筑物作为掩护,不断变换着方向和路线。她能明显地感觉到,在离开客栈核心监视区域后,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窥探目光确实稀疏了许多。那些暗哨的重点,显然放在了“目标人物”最可能出现、藏匿的区域以及主要的交通要道上,对于一个突然出现的、毫不相关的、低眉顺眼的民女,并未投入太多不必要的关注。这让她心中稍定,看来这步险棋,至少开局尚算顺利。
然而,就在她穿过一条相对僻静、两侧墙壁斑驳、堆满废弃竹筐和破烂家什的窄巷,准备绕向另一条可以通往漕运衙门方向的主街时,巷子深处,一阵压抑而激烈的争吵声,伴随着推搡的动静,隐约传入了她的耳中。
“……休要再缠着我家娘子!那点银钱,早已两清!再敢来聒噪,仔细你的皮!”一个略显尖锐、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男声恼怒地低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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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清?王管事,您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吧?当初白纸黑字……哦不,当初可是说好的,事成之后……”另一个声音有些沙哑,透着市井混混特有的油滑和无赖气息。
林锦棠本能地想要避开是非,在这种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穿过这条令人不安的巷子。然而,那“王管事”三个字,却像一根细针,猛地刺入她的耳膜,让她心头骤然一紧!她记得很清楚,周安前几日在外打听时,曾隐约提及,钱有禄府上的外院管事,似乎就姓王!难道……
她脚步不由得一顿,心脏砰砰直跳。她迅速借着巷口一个正打着哈欠、售卖炊饼的摊贩的遮挡,装作低头仔细挑选着筐里焦黄与否的饼子,整个人的神经却瞬间绷紧,耳朵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全力捕捉、分辨着巷内传来的每一句对话。
“说好什么?那是你自己办事不力!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现在上面查得紧,风声鹤唳,没找你算账已是天大的恩情!还敢来要尾款?”那被称作“王管事”的声音愈发不耐,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厉色。
“王管事,您这话可就不讲道理了!那赵栓柱小子滑溜得像泥鳅,藏得又深,若不是兄弟们豁出力气,日夜蹲守,能把他逼到那份上?差点就……得手了!总之,这辛苦钱,跑腿钱,您可不能赖掉!”那沙哑声音争辩道,语气也强硬起来,带着光脚不怕穿鞋的蛮横。
赵栓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