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隙。静尘师太端着一个乌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熬得米粒几乎融化、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白粥,以及一小碟看上去极为清爽的、用山泉水腌渍的碧绿野菜。她先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如同往日一样,步履无声地走到榻前,伸出三根修长、冰凉却稳定的手指,轻轻搭在林锦棠纤细的手腕上,屏息凝神,仔细体会着那皮下微弱却逐渐变得有力的跳动。
片刻后,她缓缓松开手,澄澈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满意的微光,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脉象较前日更为和缓,沉取已略有根底,内邪十去七八,先天元气已有萌动复苏之象。善。” 她话锋微转,目光平静地看向林锦棠,仿佛能穿透那层平静的外表,看到她内心深处翻涌的思绪,“然,居士眉宇之间,似有郁结之气盘旋未散,心中块垒,恐非药石所能尽除。此于病体康复,大为不利,切忌劳神过度,更忌……情绪大起大落,扰动初定之气血。”
林锦棠心中微凛,这位师太的洞察力果然惊人。她垂下眼睫,避开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与飘忽:“多谢师太挂怀指点。只是……漂泊落难之人,寄居宝观,虽蒙收留,心中难免……惶恐,亦不免思虑前程渺茫,故而……” 她适时地停下,留下未尽之言。
静尘师太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着什么,又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她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只是转过身,端起那碗温热的清粥,递到周安手中,语气依旧淡然:“趁热用些吧。山居清苦,物资匮乏,只有这些粗陋之物果腹,望居士莫要嫌弃。”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灰色道袍的衣角在门槛处一闪,便离开了静室,并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将一室寂静重新还给主仆二人。
周安捧着那碗还散发着微弱热气的粥,看着重新闭目养神、眉头却几不可察微蹙的林锦棠,压低声音叹道:“小姐,这位静尘师太……当真是高深莫测,每每与她相对,老朽都觉得……仿佛心思无所遁形。”
林锦棠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静,低声道:“她越是显得高深莫测,越说明……公主殿下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远超我等想象。安排在此处,必是经过……深思熟虑。我们……如今能做的,唯有耐心等待,并且……时刻做好万全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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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口中的“准备”,周安自然明白。这不仅仅是身体的尽快康复,更是心神的高度戒备,是对观内每一个人、每一处细节的持续观察,也是对接下来的任何可能——无论是公主派来的信使,还是敌人突如其来的袭击——都必须做出的迅速、正确的反应。
然而,他们此刻并不知道,就在这慈恩观看似平静无波、与世无争的表面之下,一股潜藏的暗流,已然开始无声地加速涌动。
是夜,子时刚过,月隐星稀,正是夜色最浓、万物沉睡之时。
一道比墨色更深沉、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没有实质的幽灵,以一种超越了常人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滑过慈恩观后院那处略显低矮、爬满薜荔的围墙,轻飘飘地落在了堆放柴薪和杂物的角落阴影里,没有激起半分尘埃。正是日夜在外围负责警戒、侦查与反追踪的林虎。
今夜,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在观外约定的地点留下代表“平安无事”的暗记后便悄然离去。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这不安源于今日黄昏时分,他在下山必经之路、一处极为隐蔽的隘口岩石后面,发现了几枚绝非山中猎户或樵夫所能留下的陌生脚印!那脚印的纹路奇特,陷入泥土的力度均匀而刻意,带着明显的、试图掩饰自身特征的痕迹,而且,其行进的方向,隐隐约约,正是指向这半山腰的慈恩观!
这个发现,让他瞬间汗毛倒竖。他必须亲自潜入观内,确认内部的绝对安全,并将这个极其重要的、可能预示着危险临近的讯息,立刻当面告知小姐!
凭借对观内地形的早已烂熟于心,以及猎豹般的敏捷与警惕,林虎借助房屋投下的阴影、墙角、以及庭院中那些观赏树木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向着林锦棠所在的那排静室潜行而去。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锤百炼,落点精准,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