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绒布,温柔地覆盖了京海市流光溢彩的躯体。华灯初上,霓虹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投射出迷离的光影,车流汇成的钢铁长河在柏油马路上不知疲倦地奔涌,汽笛声、鸣笛声、店铺播放的流行音乐、路人模糊的交谈……这一切交织成这座国际大都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孟深拖着疲惫的身躯,挤进了晚高峰尾声依然拥挤的地铁。他是一家小型广告公司的美术设计师,工作不算轻松,薪水也仅够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勉强立足。二十六岁的年纪,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惊人的才华,更没有值得一提的梦想,他就像这城市里千千万万颗微小的尘埃之一,在各自的轨道上沉默运行,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或者说,是无力关心。
车厢里人味混杂,汗水和廉价香水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孟深戴着耳机,假装在听音乐,实际上只是想隔绝外界的喧嚣。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对面车窗上,映出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色,那是连续加班熬夜留下的痕迹。生活像一块沉重的磨盘,将他打磨得失去了棱角,只剩下麻木的惯性。
“下一站,海核糖。”报站声响起,车门打开,人流涌动。孟深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车厢,踏上站台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袭来。
眼前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他看到身边的人,他们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如同电影中的定格画面。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正抬起手,似乎想去整理她的头发,那只手在空中凝固,发丝的飘动也变得粘稠而滞涩;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迈出的脚步悬在半空,像一个拙劣的雕像;远处自动扶梯上的乘客,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维持着各种扭曲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孟深自己,感觉是正常的。
他愣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摆脱这种诡异的感觉,但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改变。
“怎么回事?眼花了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眩晕感持续了几秒钟,也许更长,也许只是一瞬。当他再次恢复正常视觉时,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刚才那诡异的“慢放”效果消失无踪,地铁站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呼……”孟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出现了幻觉。他从未生过什么大病,更没听说过这种怪事。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抛之脑后,只想赶紧回家,瘫在沙发上睡个好觉。
走出地铁站,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稍微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些。陆家嘴的夜景是京海市最繁华的象征,东方明珠塔闪烁着七彩的光芒,金茂大厦和环球金融中心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霓虹,构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孟深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地铁里的那一幕。那种感觉太过真实,绝不仅仅是眼花。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回想当时的感觉。似乎……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出,周围的时间流速被改变了?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时间操控?这听起来像是科幻电影里的情节,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
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街角,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拨打电话给任何人。告诉谁?警察?他们会相信吗?说自己突然能让时间变慢?恐怕只会被当成精神病抓起来。告诉朋友?他们会怎么看他?一个三十岁还没混出名堂的“艺术家”开始说胡话了?
最终,他选择将这些离奇的体验深埋心底。
回到家,打开灯,狭小的出租屋显得有些空旷。他扔掉鞋子,瘫倒在沙发上,连晚饭都懒得吃。大脑依旧昏沉,但那种眩晕和诡异的“慢放”感却异常清晰。
他闭上眼睛,试图再次体验那种感觉,哪怕只是片刻。他努力回忆当时的精神状态,那种突如其来的眩晕,那种仿佛灵魂出窍般的视角转换……
几分钟后,他失望地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发生。看来,那真的只是一场噩梦般的幻觉。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第二天,孟深照常去公司上班,挤地铁,开会,画图。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天晚上的事情,把它当作一个偶然的神经错乱。同事们依旧是那样,为了方案争吵,为了KPI焦虑,为了生计奔波。一切如常。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大约一周后的一个下午,孟深在一家常去的快餐店吃午饭。他点了一份套餐,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刷着手机新闻。京海市最近没什么特别大的新闻,依旧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和明星八卦。
他刚把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忽然听到邻桌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争吵声。
“……说了不还了!你烦不烦!”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子粗声大气地说道,语气凶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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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大家都是出来混的,讲点道上的规矩好不好?你欠我们龙哥的钱,拖了这么久,总得有个说法吧?”另一个稍微年长一点的男人试图缓和气氛,但眼神里也带着不善。
“规矩?老子就是规矩!”黄毛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餐具都跳了起来,“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躺下?”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周围的食客都下意识地停止了交谈,紧张地看着这边。孟深也皱了皱眉,他向来不喜欢这种混乱的场面,只想安安静静吃完饭。
就在这时,孟深忽然又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眩晕感。
世界再次变得缓慢。
他看到黄毛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他看到那凶狠的眼神,甚至能看到他嘴角肌肉细微的抽搐。他看到年长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他看到周围食客僵住的表情,看到窗外树枝上落下的灰尘,悬浮在半空中。
这一次,眩晕感持续得更久了。孟深甚至有时间仔细观察慢动作下食物的细节——薯条表面炸得金黄酥脆,芝士汉堡的芝士融化了一半,正缓缓地滴落……
“喂!你看什么呢?”黄毛发现在孟深一直盯着他,以为孟深在嘲笑他,顿时怒火中烧,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因为孟深感知中的时间流速变慢,他的动作显得笨拙而迟缓,像个提线木偶。
孟深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炸鸡。周围的争吵似乎已经结束了?那个黄毛和年长男人去哪里了?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已经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过。快餐店里人来人往,恢复了之前的嘈杂和忙碌。
“奇怪……”孟深低声自语。难道又是幻觉?可是,这次的感觉比上次更清晰,持续时间也更长。
他看了看手机,时间显示只过去了一分钟。但在他感知中,那眩晕的时间至少有好几十秒。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困惑和不安。这种能力的出现越来越频繁,而且似乎不受他的控制。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发生在他身上?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隐约觉得,刚才那场看似被“暂停”的冲突,可能并没有真的结束。那个叫阿虎的黄毛,还有那个年长男人,他们去哪里了?他们会不会……找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