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书生语塞,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化为巨大的悲伤与茫然。他望向忘川的方向,又回头看看来路,仿佛第一次真正思考“放下”的含义。他不再嘶吼,只是默默地流着泪,那泪水并非阴气所化,而是魂体本源净化的光点。他虽未立刻释怀,但那崩解的危机,已悄然缓解。
林砚卿未作停留,走向那哭泣的妇人。“你的孩儿,若灵智未泯,此刻或许已入轮回,奔赴下一段旅程。你滞留于此,日夜悲泣,他若感知,可能安心上路?母子连心,你的放下,或许正是对他最好的祝福与放手。”
妇人抬起泪眼,看着林砚卿悲悯的眼神,又看了看怀中早已不存在的幻影,最终,她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叹息,紧紧搂了搂双臂,缓缓站起,目光虽仍有痛楚,却多了一丝决然。
他又走向那富态老者。“财富权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执着于此,困住的是你自己。冥府判官,清算功过,依的是德行,而非阳间财富。你带着满腔怨恨而去,于清算何益?不如放下,留一片清净心,面对接下来的审判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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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见林砚卿目光清澈,仿佛能洞悉他内心深处那掩藏在愤怒下的、对不公的恐惧与对一生的回顾。他最终颓然垂下手,那虚幻的“家产”执念,似乎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对于那溺水的少女,林砚卿并未多言,只是伸出手,虚按在她冰冷的额头上,一股微弱的、却无比纯粹的暖流渡了过去,驱散了她魂体中萦绕不散的寒意。“都过去了,”他轻声道,“水不再冷,你也该上岸了。”
少女停止了颤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她看着林砚卿,仿佛第一次真正“醒来”,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林砚卿便这样行走于崩溃的魂灵队伍之间,他不再仅仅是一位强大的引渡者,更像是一位耐心的倾听者,一位智慧的引导者。他未曾动用任何高深的法术,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点破他们执念的迷障,引导他们看向执念背后的真相,看向放下之后可能获得的解脱。
他的话语,因人而异,或温和,或犀利,或引导,或点破,却总能精准地触碰到魂灵心中最柔软、最不甘、也最渴望安宁的那一处。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他需要以自身灵识去共鸣、去理解每一种极致的痛苦,这无异于将自身的情感毫无防备地浸入苦海之中。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躯微微颤抖,但他依旧坚持着,一个个地聆听,一个个地化解。
引魂灯的光芒,在这个过程中,非但没有因他的虚弱而黯淡,反而似乎吸纳了那些被化解的执念中剥离出的点点纯净愿力,变得愈发温润、祥和。灯光照耀下,魂灵们脸上的狰狞、痛苦、迷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平静,一种挣扎后的释然。虽然悲伤依旧存在,但那不再是阻碍前路的枷锁,而是可以带着上路的记忆。
当最后一位魂灵的执念暂时平复,河滩上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忘川支流的流水声,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洗涤心灵的韵律。
林砚卿几乎站立不稳,他以灯杆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他环视着眼前这些平静下来的魂灵,他们也在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一种新生的信赖。
“前方便是忘川。” 林砚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安宁,“渡河之后,前尘往事,爱恨情仇,皆会淡去。非是遗忘,而是放下。带着你们经历过、感受过的一切,无论是苦是甜,去开始新的旅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