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宽。
漕帮永安分舵的小头目,四十来岁,话不多,做事干脆。他每天从她这里买四十个馒头,从来不讲价,也从来不主动多说一句话。但沈清冰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次接过馒头的时候,目光都会在装馒头的竹篮上停一下。
那个竹篮是秋嬷嬷编的,用柳条,编法密实,提手处加了麻绳衬垫,结实耐用。秋嬷嬷的手艺好,竹篮的造型比市面上卖的那些更规整,提起来重心稳,不会晃。
沈清冰在想,陈宽看的到底是馒头,还是竹篮?
到了码头,她没急着去找陈宽,而是先推着独轮车在码头上走了两圈,故意放慢速度,让周围的人看清楚这辆车。
这一招效果立竿见影。
第一个凑过来的是个搬运工,三十来岁,黑瘦,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短褐,肩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汗巾。他跟着独轮车走了好几步,眼睛一直盯着轮子看,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这车……能让我试试不?”
沈清冰停下来,笑着点了点头:“试吧。”
搬运工接过车把,先在空地上推了两圈,又找了块石头搬上车斗,约莫百来斤,推着走了几步。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羡慕。
“这车好推,”他抬起头,眼睛发亮,“比码头上那些破车强太多了。轮子不晃,车把不硌手,装了货推起来也不费劲。姑娘,这车哪儿买的?”
“我自己找人做的,”沈清冰说,“你要是想用,可以租。一天五文钱。”
搬运工犹豫了一下。五文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一天的工钱也就三四十文,拿出五文来租车,相当于收入的八分之一。
“我……我再想想。”他讪讪地把车把还给沈清冰,转身走了。
沈清冰没有追。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不到二十步,第二个人来了。
这次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短褐,脚上的布鞋是新的,腰带上挂着一块和沈清冰昨天看到的陈宽一样的木牌——漕帮的人。
他的目光和那些搬运工不一样。搬运工看的是“这车好不好推”,他看的是“这车能装多少货、能省多少力、能不能批量弄到手”。
“姑娘,这车是你做的?”他问。
“找人做的。”
“做一辆多少钱?”
沈清冰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她在心里飞快地判断这个人的身份——年轻人,穿得干净,腰上有漕帮的木牌,说话的语气不是问价,是询价。他不是搬运工,是漕帮里管事的,或者管事的身边的人。
“你是漕帮的?”她反问。
年轻人微微一愣,大概没想到一个卖馒头的小姑娘会知道漕帮。他点了点头:“在下刘安,漕帮永安分舵的。”
“沈家行三,你叫我三姑娘就行。”沈清冰把独轮车停稳,拍了拍车斗,“这车能不能批量做、多少钱一辆,我得先问清楚一件事——你们漕帮,想买,还是想租?”
刘安又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觉得这个问题不该是一个卖馒头的小姑娘问出来的。
“这个……我得回去问陈头。”他说。
陈头。陈宽。
沈清冰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那麻烦你回去帮我带句话给陈头——明天下午送馒头的时候,我多带一辆车过去,请他亲自试试。”
刘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独轮车一眼,目光在包铁的轮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快步消失在码头的货物堆后面。
沈清冰推着独轮车往回走。走到码头东头的时候,她停下来,把车靠在路边,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腥味和秋天的凉意,几只水鸟在远处的水面上盘旋,一头扎下去,叼起一条小鱼,又飞起来。
她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信息串了一遍。
赵大能做独轮车,手艺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四辆车的工钱六百文,材料费一辆三百五十文,四辆就是一两四钱。加上第一辆的五百文,五辆车总共投入二两二钱银子。
她手里现在有二两一钱,付了第一辆的五百文和四辆的定金三百文之后,只剩一两三钱。还要买四辆车的材料——木材和铁件,大约一两四钱。缺口一钱银子。
一钱银子,一百文。明天再卖一天馒头就够了。
钱的问题不大。
问题是怎么把车卖出去,或者租出去。
刘安的反应告诉她一件事——漕帮对独轮车有兴趣,但兴趣有多大、愿意出多少钱,取决于陈宽试车后的判断。而陈宽这个人,她接触了七天,对他有一个基本的判断:他不急。他做事不急,说话不急,连吃馒头都不急。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容易被说动,但一旦被说动,就是长期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