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八岁,他六岁。
【姐姐,糖甜,给你吃。】
【你吃,姐姐不喜欢甜的。】
【骗人,姐姐上次还偷吃我的糖了。】他瘪嘴,最后还是把糖塞进我嘴里,然后自己舔了舔手指,笑得眼睛弯弯,【甜吧?以后我赚好多好多钱,给姐姐买一屋子糖!】
小主,
幼稚的童言,却成了支撑我走过无数冰冷岁月的一点暖意。
我关上手机,把脸埋进方向盘。
不能乱。林岁,你不能乱。你现在是他唯一的希望。
你要冷静,要找到他,要把他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然后,让那些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准时出现在锦江酒店顶楼咖啡厅。
我选了一套最正式、最具攻击性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化了精致的妆,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镜子里的人,眼神锐利,表情淡漠,是法庭上那个无往不利的林律师。
靠窗第三个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
不是林国栋。
也不是李薇。
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考究的定制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像一位学者或教授。他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正悠闲地看着窗外的江景。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男人收回目光,看向我,微微一笑,笑容无可挑剔:“林小姐,很准时。喝点什么?”
“不用了。”我直视他的眼睛,“我人来了。裴野在哪里?”
“裴野先生很好,在一处安静的地方休息。”男人不疾不徐地说,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推到我面前,“林小姐可以先看看这个。”
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合同草案。
标题是:《股权代持及一致行动人协议》。
我快速浏览,心一点点沉下去。
协议大意是:林国栋实际控制的一家境外公司,将收购裴野目前所属经纪公司“星耀时代”超过30%的股权,成为第一大股东。而裴野,需要与这家境外公司签署一份秘密的股权代持及一致行动人协议,在未来的公司决策中,无条件支持该境外公司(即林国栋)的意志。同时,协议中还附带了对裴野未来十年演艺工作的全面安排和限制条款,近乎卖身契。
而作为“回报”,林国栋会帮助裴野“妥善解决”目前面临的吸毒谣言,并注入资源,助推他走向“国际”。
更重要的是,协议最后有一项补充条款:裴野必须公开澄清,他与林岁女士(即我)只是普通旧识,并无特殊姐弟关系,并承诺未来减少往来,以免引发不必要的公众误解。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逼婚,或者李薇的私人算计。
这是一场资本的猎食。
林国栋看中了裴野作为顶流偶像的巨大商业价值,以及他背后“星耀时代”公司的潜力。他想用最低的成本、最快的方式,把裴野连同他背后的公司,变成自己资本版图里的一颗棋子。
而我和裴野之间那点残存的亲情联系,成了他眼中的“不稳定因素”,必须被切割干净。
昨天的黑热搜,今天的非法拘禁,都是逼裴野就范的手段。而让我来这里,不过是为了通知我结果,顺便,敲打我。
“如果我拒绝呢?”我放下平板,声音平静无波,“如果裴野拒绝签这份协议呢?”
男人推了推眼镜,笑容淡了一些:“林小姐是聪明人。裴野先生现在深陷吸毒丑闻,虽然视频是假的,但舆论已经形成。如果没有强有力的资本介入帮他洗白、反黑,他的职业生涯可能就到此为止了。他还年轻,才华横溢,多可惜。”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而且,据我们了解,裴野先生的父亲,裴建国先生,似乎前些年做生意欠下了一些债务?最近,债主们好像又活跃起来了。裴野先生是个孝子,他肯定不希望看到父亲晚年不安宁吧?”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们调查得很彻底。连裴叔叔的软肋都摸清了。
“这是威胁。”我说。
“不,这是合作共赢。”男人纠正道,“林总很欣赏裴野先生的才华,愿意给他更好的平台和资源。至于林小姐您,林总也希望您能理解他的苦心。陈家的公子确实是不错的归宿,门当户对。您嫁过去,相夫教子,享清福,何必在律所那么辛苦?女孩子,终究是要回归家庭的。”
我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胃里一阵恶心。
“我要见裴野。”我重复,“现在,立刻。见到他,确认他安全无恙,其他的事情,才有谈的可能。”
男人看了我几秒,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只能你一个人去。而且,见到裴野先生后,我们希望你能劝劝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和林总作对,没有好处。”
他拿出手机,发了个地址到我微信上。
“一个小时后,这里。有人会带你们见面。时间不多,林小姐,请把握好。”
地址是郊区一个废弃的影视基地。
我拿起包,站起身。
“对了,”男人在我转身时,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林小姐最近在查一些事情?比如林总的资金流向?听我一句劝,有些水太深,不适合女孩子蹚。知道得太多,有时候并不是好事。尤其,对你关心的人,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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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没有明说,但警告意味十足。
他们在监视我?还是沈明玥的调查触动了什么?
我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咖啡厅。
坐进车里,我立刻给沈明玥发了条加密信息:“调查可能被察觉,暂停所有动作,清理痕迹,注意安全。”
然后,我启动车子,朝着那个废弃影视基地的方向驶去。
一个小时后,我站在了影视基地锈迹斑斑的大门前。
这里荒废已久,几栋仿古建筑破败不堪,杂草丛生,在初冬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条肃杀。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耳机的年轻男人从侧门走出来,看了我一眼,确认是单独一人后,示意我跟着他。
我们穿过空旷的、落满灰尘的“宫殿”和“街市”,最后来到一栋看起来像是旧式办公楼的三层建筑前。男人带我上到二楼,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
“在里面。只有十分钟。”他面无表情地说完,站到了一边。
我推开门。
房间很大,很空,像是以前的会议室。窗户都被旧报纸糊住了,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应急灯。
裴野就坐在灯下的一张破旧折叠椅上。
他依然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卫衣,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看到我的瞬间,他黯淡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一簇光,随即又迅速熄灭,被更深的焦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取代。
“岁岁姐……”他站起身,声音干涩,“你不该来的。”
我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他:“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没有。”他摇头,避开了我的目光,“我没事。你……你快走。这里……”
“走什么走?”我打断他,抓住他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我是来接你出去的。”
裴野却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一步,动作大得有些失常。
“岁岁姐!”他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促,“你听我说!这份协议……我签。”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用力抠着折叠椅生锈的边缘,指节泛白:“那份股权代持协议,我签。还有……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就像他们要求的,我会公开说,我们只是认识而已,没有别的关系。”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下颌骨因为咬牙而微微凸起。
血液冲上我的头顶,又被冰冷的愤怒压了下去。
“裴野,你看着我。”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不动。
“看着我!”我提高了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回音。
他终于慢慢抬起头。
我看到他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里面翻滚着痛苦、屈辱、不甘,还有……深深的恐惧。
他在怕。
不是怕自己星途尽毁,不是怕那些债务。
他在怕连累我。
就像小时候,每次闯了祸,他都会抢着认错,挡在我前面。
这个傻子。
“你以为你签了这份卖身契,和林国栋切割干净,他就不会动我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因为愤怒,“你以为我嫁去陈家,就安全了,就万事大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