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红衣赴死

黑暗,粘稠而冰冷,如同实质的潮水,试图将陆停云的意识彻底拖入深渊。但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那眼睁睁看着红色身影被黑暗吞噬的绝望,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神经,竟强行对抗着药力,让他保留了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亲卫扶起,又是如何被架着,几乎是拖着,冲向了混乱的战场前沿。谷口方向,喊杀声震天,火光将半边天都映成了血色,那是主力按照既定计划,在苏清月以身为饵引开大部分敌军后,发起的决死突围。

可陆停云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西北方向,那片被更加浓重黑暗和隐约火光笼罩的黑风峪。

“王爷!东南谷口已撕开缺口!周将军请您速速移驾!”亲卫队长浑身浴血,冲到他面前急声嘶喊。

陆停云仿佛没有听见,他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亲卫,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望向黑风峪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马……给我马!”

“王爷!不可!那边是死地!苏督军她……”亲卫队长试图阻拦。

“马——!”陆停云猛地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近乎疯狂的赤红,是毁天灭地的暴戾,更是深不见底的、濒临崩溃的绝望。他一把抽出身边一名士兵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亲卫队长,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违令者,斩!”

那不顾一切的疯狂震慑住了所有人。

一匹战马被匆忙牵来。陆停云甚至等不及亲卫搀扶,几乎是爬上了马背,他用受伤的左臂死死抱住马颈,右手紧握着那把夺来的战刀,猛地一夹马腹!

“驾——!”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与主力突围截然相反的西北方向,朝着那片象征着死亡和毁灭的黑风峪,决绝地冲了过去!几名死忠的亲卫见状,肝胆俱裂,却也只能咬牙翻身上马,紧随其后,冲入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黑暗。

而此刻的黑风峪,已是另一番炼狱景象。

苏清月策马狂奔,那身灼目的红衣在黑暗中如同跳跃的火焰,牢牢吸引着身后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北朝追兵。箭矢如同飞蝗般从身后射来,擦着她的耳畔、身侧呼啸而过,钉入地面或周围的树干,发出夺夺的声响。她伏低身体,凭借着精湛的骑术和对地形的敏锐感知,在崎岖的山路上左冲右突,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攻击。

她的目的明确——将追兵引向黑风峪深处,引向那处绝地,为东南方向的突围争取最多的时间。

马匹终于力竭,在一声悲鸣中前蹄跪倒,将她狠狠摔了出去。苏清月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撞在一块山石上才停下,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又被她强行咽下。她顾不上浑身的剧痛,挣扎着爬起身,抬头望去。

前方,已是绝路。

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横亘在眼前。崖下云雾缭绕,寒风从谷底倒卷上来,带着死亡的气息。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和呐喊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如同毒蛇的眼睛,在黑暗中迅速逼近,将她最后一丝退路也彻底封死。

她被逼至悬崖边缘。

北朝的士兵们呈扇形围拢上来,手持兵刃,眼神凶狠,却又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即将得手的兴奋。他们看着这个孤身一人、身着红衣、将他们引至此地的女子,看着她站在悬崖边,身后便是万丈深渊,插翅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