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冰冷与混沌的深渊里沉浮。
朱不二感觉自己像一片枯叶,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冰河里飘荡,被刺骨的寒流撕扯、淹没。
身体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灵魂深处那一点微弱得几乎熄灭的火焰,还在不甘地跳动着——活下去……要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暖意,极其微弱,如同寒夜里的火星,触碰到了他那点残存的意识。
暖意?
这个陌生的感觉让朱不二混沌的意识挣扎了一下。
他努力地想睁开沉重的眼皮,却只换来一阵眩晕和剧痛。喉咙干裂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火辣辣地疼,发不出任何声音。
“水……” 一个嘶哑破碎的音节,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咦?醒了?” 一个温和中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惊讶。
紧接着,一股清凉甘冽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沾湿了他干裂的嘴唇。
朱不二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沙漠旅人,贪婪地、本能地吮吸着。
水流滋润了他灼痛的喉咙,也让他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分。
他奋力地、一点点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跳跃的、温暖的火光。
一个简陋的泥炉里,柴火噼啪作响,散发着令人眷恋的热量。
炉子上架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淡淡的米香混合着草药的清苦味飘散出来。
他躺在一堆干燥的稻草上,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打着补丁的灰色道袍。
虽然依旧单薄,但比起他之前那件破袄,已是天壤之别。腿上的伤处传来阵阵清凉的感觉,似乎被敷上了什么草药。
“别急,慢点喝。” 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朱不二转动僵硬的脖子,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的老者,正坐在火炉旁。
老者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三缕花白的长须垂在胸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只是脸色有些蜡黄,眼袋很深,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病气。
他手中端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清澈的水,正用一把小木勺,耐心地喂给他喝。
那双眼睛,此刻正温和地看着朱不二,眼神里带着悲悯,如同看着一只受伤的幼兽。
朱不二呆呆地看着老者,看着这温暖的篝火,看着这遮风挡雨的简陋屋顶(这是一间破旧的道观偏殿),感受着身上那件道袍带来的、久违的暖意。
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着他。
他……没死?还被人救了?
“道…道长?”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无量天尊。”
老者放下陶碗,宣了声道号,声音温和。
“贫道姓陈,在此地清修。小友倒在贫道这青云观外的雪地里,气息奄奄,贫道便将你带了回来。”
“你已昏睡了两天两夜了。”
青云观?朱不二模糊地记起,自己最后似乎是在城外的荒山脚下彻底失去了意识……原来竟倒在了一座道观外?是这位陈道长救了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眼前瞬间模糊。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有人对他流露出这样的善意?
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磕头道谢,身体却虚弱得不听使唤。
“莫动,莫动!”
陈道长连忙按住他。
“你身子太虚,寒气侵体,又受了外伤,需好生将养。贫道这里清苦,只有些清粥草药,先将就着吧。”
说着,他用木勺从旁边陶罐里舀起一勺熬得稀烂的米粥,小心地吹了吹,递到朱不二嘴边。
那米粥温热,带着纯粹的粮食香气。
朱不二颤抖着张开嘴,温热的米粥滑入喉咙,熨帖着冰冷的肠胃。
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这简单的米粥,对他来说,胜过世间任何珍馐美味!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滚落在盖着的旧道袍上。
不是委屈,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巨大的、难以承受的感激和酸楚。
“谢…谢谢道长…救命之恩…” 他哽咽着,泣不成声。
陈道长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慈祥: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众生皆苦,能救一命,亦是贫道的缘法。小友安心养伤便是。”
接下来的日子,朱不二便在青云观住了下来。
青云观很小,很破败。
主殿供奉的三清神像金漆剥落,布满了蛛网。除了陈道长,再无其他道人。
朱不二每日的工作很简单:清扫殿前落叶,擦拭积灰的供桌,劈柴担水,帮陈道长熬煮草药(道长似乎身体抱恙,常年服药),以及准备一些极其简单的饭食(大多是米粥、野菜)。
陈道长待他极好。
除了给他治伤、提供食宿,闲暇时,还会教他识几个字,讲些道经里浅显的道理,或者说说这山外的世界——那些飞天遁地的仙人,移山填海的法术,长生久视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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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不二听得如痴如醉,仿佛一扇通往神话世界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开启。
“道长,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一次,朱不二在擦拭供桌时,忍不住问道,眼中充满了希冀的光芒。
他多么希望那些传说都是真的,那样,他是不是也能有机会……摆脱这如同烂泥般的命运?
陈道长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朱不二身上,那眼神似乎比平日更深邃了一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
这目光让朱不二心头莫名地微微一紧。
“仙人……”
陈道长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似乎多了一丝缥缈。
“仙道渺渺,却也并非虚妄。”
“世间有灵根者,便可感应天地灵气,踏上修行之路。”
“或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若有大机缘、大毅力者,窥得大道玄机,也未尝不能羽化登仙。”
他顿了顿,看着朱不二,“小友,可想试试?”
“我……我可以吗?”
朱不二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陈道长微微一笑,伸出枯瘦却稳定的手:
“来,把手给我。”
朱不二紧张地、带着无比虔诚的心,将沾着灰尘、骨节嶙峋的手放在了陈道长的手心。
道长的手指冰凉,如同玉石。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从道长的手指传入朱不二的掌心,沿着手臂的脉络,迅速流遍全身。
朱不二感觉自己仿佛泡在了温水中,全身暖洋洋的,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
这就是灵气吗?这就是仙缘吗?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然而,陈道长的眉头,却在他探查片刻后,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那温和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失望?甚至是……遗憾?
那表情一闪而逝,快得让朱不二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陈道长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容,松开了手:
“小友体内,五行俱全。”
五行俱全?
朱不二不懂,但听起来似乎很厉害?
“那……道长,我能修行吗?”
他急切地问,眼中充满了渴望。
“灵根乃天授,有即是缘。”
陈道长捋了捋胡须,语气依旧平和。
“五行俱全,亦是造化。”
“只是……”
“大道艰难,各有缘法。小友先安心养好身体,这些事,日后再说。”
朱不二虽然有些懵懂,但道长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他充满了希望。
他更加卖力地干活,把道观打扫得一尘不染,将陈道长的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感觉自己灰暗的人生,终于透进了一束光。
他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道长说的那些仙人一样,御风而行,逍遥自在。
只是,他并未察觉到,在他背过身去卖力劈柴、或是专注地擦拭神像时,身后陈道长落在他背影上的目光,会变得极其复杂。
那目光里,温和依旧,但深处却隐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鸷、焦灼,以及……一种仿佛看着某种即将成熟之物的、令人心悸的贪婪。
尤其是在陈道长剧烈咳嗽,用手帕捂住嘴,拿开后看到上面刺目的暗红色血渍时,他看向朱不二的眼神,那丝阴鸷和焦灼便会浓烈到几乎无法掩饰。
他需要时间,需要这具年轻的身体再“养”得好一点,根基再稳固一点。
小道观的后院里,晨露打湿了青石板,朱不二蹲在石桌边,学着陈道长的样子盘膝坐下,刚坐稳就忍不住抠了抠石阶缝里的青苔。
“坐直喽!”
陈道长轻轻敲了敲他的后背。
“小肚子别腆着,肩膀放松,像颗刚发芽的小苗,得往上长。”
朱不二赶紧挺腰,结果绷得太直,差点从蒲团上滑下去,挠着头嘿嘿笑:
“道长,吐纳是不是就是使劲喘气?我刚才吸得太猛,嗓子眼都疼。”
陈道长拿起他桌上没吃完的半块麦饼,掰了一小块:
“你呀,还没到炼气一层,经脉就像这没掰开的麦饼,紧实着呢,灵气哪那么容易钻进来?”
他把麦饼掰成细条。
“炼气期共九层,就像把这麦饼条一根根捋顺,让灵气能在里面走通。”
“你现在刚入门,先学‘顺息’,吸气时数到三,呼气时数到六,别贪多,一天练一个时辰就够。”
朱不二捧着腮帮子:“那练到炼气巅峰,是不是就能像说书先生讲的那样,隔空取物?”
“早着呢!”
陈道长摇头笑道。
“炼气期顶多算‘打底子’,让你身子骨比凡人结实些,能少生病,跑得快些。”
“真正能让灵力出体的,得是筑基期。”他捡起颗石子,轻轻一抛,石子在空中顿了顿才落下。
“你看,筑基修士能让灵力托着东西飞,寿数也能涨到两百岁,比村里最长寿的老槐树还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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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不二眼睛亮了:
“那筑基之后呢?是不是能腾云驾雾?”
“再往上是传说中金丹期!”
陈道长指尖在石桌上点出个小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