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寒鸦岭。
与一年前相比,这片曾被阴煞地气突然爆发、新型魔物滋扰的山岭,已然面貌一新。
曾经乱石嶙峋、枯木遍野的荒芜景象不再。虽然依旧带着北地特有的苍凉,但山石之间,已然可见新生的、颜色略显深沉的苔藓顽强蔓延。几处低洼地带,由水月仙宗修士引导引入的地下泉眼,形成了小小的水潭,潭边甚至生出了几丛耐寒的芦苇与莎草。空气中弥漫的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寒与若有若无的腥腐气息,也淡薄了许多,被一种更加清新、带着泥土与新生植物气息的山风所取代。
山岭深处,当初那魔物遁入的地缝附近,此刻正忙碌着数道身影。
青禾一袭便于行动的淡青色劲装,长发简单束起,眉宇沉静,正立于一处临时搭建的、以玉石与特定灵木构筑的三尺阵台前。阵台之上,一枚拳头大小、通体青碧、内蕴混沌灵光的“山河养灵阵”核心阵符,正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灵光。灵光如同水波,沿着地面上刻画的、与地脉走势相合的繁复阵纹,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无声地渗入脚下的山岩、泥土,与深层地脉产生着奇异的共鸣与调理。
在她身旁,除了两位擅长阵法与地脉之术的经研堂长老在辅助调整阵纹细节外,还有一个略显紧张、却努力保持着镇定的少女——林月。
一年过去,林月长高了不少,虽然依旧穿着略显宽大的水蓝色内门弟子服,但眉宇间已褪去不少孩童的青涩,多了几分修行带来的沉静与专注。她的修为已稳固在炼气后期,距离筑基不远。此刻,她怀中正小心翼翼抱着一个特制的玉盆,盆中正是那株一年前她在“幽兰涧”发现的奇异幼苗。
如今的幼苗,已然长到了尺许高,茎干晶莹如玉,顶端那两片异色叶子更加分明,水蓝与青碧光华流转,交汇处的混沌纹路也清晰了一丝。最奇特的是,幼苗的根须透过玉盆底部特制的透气灵土,竟主动延伸出来,轻轻触及地面,似乎在自发地、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经过“山河养灵阵”初步调理过的、混合了地气与净化灵机的特殊气息。
“地脉淤塞节点已疏通七成,阴煞残余正在被阵力缓缓逼出、净化。”一位经研堂长老看着手中一件不断闪烁微光的罗盘法器,禀报道,“但地脉深处,当初那魔物残留的‘污染印记’与部分未消散的归墟异力,依然顽固,与地脉本身的阴属性能量纠缠极深,常规净化手段见效缓慢,且易损伤地脉根本。”
这便是新型“归墟衍生物”最难缠之处。它们并非外来异物,而是以此界本身的“负面”与“脆弱”为温床“生长”出来的,与地脉、环境结合得异常紧密,犹如病入膏肓者体内的恶性病灶,强行切除,可能伤及性命。
青禾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林月怀中的玉盆,更确切地说,是落在那株奇异幼苗延伸出的根须上。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细如发丝的根须尖端,正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充满灵性的、介于“净化”与“同化”之间的奇异波动。这波动触及到地脉中那些顽固的“污染印记”时,并不像“山河养灵阵”的净化灵光那样直接对抗、消磨,而是……如同最耐心的清道夫,一点点地、温柔地将那些污染的、混乱的能量结构“拆解”、“梳理”,然后转化为某种更加中性的、可以被地脉缓慢吸收或自然散逸的“基质”。
这株被青禾命名为“清浊苗”的奇异灵植,竟似乎天生拥有调理、转化这类深度地脉污染的能力!而且其方式,更偏向“引导”与“转化”,而非“破坏”与“清除”,对地脉本体的伤害降至最低。
“林月。”青禾开口,声音温和。
“弟子在!”林月立刻挺直腰背。
“以此苗此刻感应到的、地脉污染最‘顽固’也最‘核心’的一点为引,将其栽下。”青禾指向阵台前方三丈处,地面上一个刚刚被阵力标识出的、微微泛着暗红光泽的点位。那里正是地脉污染的一个小型“结节”。
“是!”林月毫不迟疑,捧着玉盆走到那点位旁。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一年来,她除了修行宗门基础功法,几乎所有闲暇时间都用来照料、陪伴这株“清浊苗”,与它之间建立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伙伴的亲切感应。她能模糊感觉到幼苗的“情绪”——此刻,它似乎对前方那个暗红点位,既有些“警惕”,又带着一丝“好奇”与“跃跃欲试”。
她小心翼翼地将幼苗从玉盆中连土取出,在两位长老事先挖好的、填充了特殊调配的“养灵土”的坑穴中,轻轻栽下,覆好土,又取出一小瓶“洗剑池”灵眼之水,缓缓浇灌。
幼苗的根须一接触坑穴中的“养灵土”与下方被标识出的污染点位,立刻如同苏醒般,微微颤动起来。顶端两片异色叶子光华流转加速,根须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地底深处、那暗红色的污染结节,延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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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以幼苗栽种点为中心,周围丈许范围内的地面,隐约亮起了一层极其淡薄的、混合了青碧与水蓝的混沌光晕。光晕如同有生命般,缓缓荡漾,与“山河养灵阵”扩散出的灵光交汇、融合。地面上那些刻画好的阵纹,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激发,光芒明亮了一丝,运转更加流畅。
而地底深处,通过特殊法器监测的经研堂长老,发出了低声的惊呼:“污染结节的能量波动在减弱!虽然缓慢,但非常稳定!而且……地脉本身在此节点的流转,似乎……变得顺畅了一丝?”
“是‘清浊苗’在转化、疏导污染能量,同时其散发的特殊生机灵韵,也在滋养、修复受损的地脉细微结构。”青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欣慰。她的猜测没错。以此界天生地养的奇异灵植,以其独特的“净化-滋养”特性,辅以“山河养灵阵”的大环境调理,才是应对这种深度地脉污染、实现“清源固本”的最佳途径。
“记录下‘清浊苗’与此处阵法的所有交互数据,尤其是对地脉能量的转化速率、对污染结节的消解效果、以及其自身灵性消耗与补充情况。”青禾对经研堂长老吩咐道,“此件事了,以此处为范本,制定详细的‘灵植辅阵净化’规程。未来,不仅寒鸦岭,沧澜界各处有类似隐患之地,皆可尝试此法。”
“是!”两位长老精神一振,立刻忙碌起来。他们最初对青禾这种“慢工出细活”、甚至要借助一株奇异幼苗的方案,并非没有疑虑。但亲眼见到这立竿见影却又温和持久的效果,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位年轻守圭人独特理念与手段的信服。
“师伯……”林月蹲在幼苗旁,看着那株在混沌光晕中微微摇曳的“清浊苗”,感受着它传递出的、一种“正在努力干活”的细微意念,忍不住小声问道,“它……会不会很累?要不要再浇点灵水?”
青禾走到她身边,也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清浊苗”晶莹的叶片,感受着其中流转的、与自己眉心印记隐隐共鸣的生机灵韵,微笑道:“它会累,但也在成长。你看,它的叶子颜色是不是比刚才更鲜亮了一分?根须延伸的脉络,是否也更清晰有力了些?”
林月仔细看去,果然如此。幼苗不仅没有萎靡,反而显得更加精神奕奕,仿佛这“转化污染”的工作,对它而言也是一种独特的修行与滋养。
“天地造化,自有平衡。归墟侵蚀带来污染与破坏,但天地亦会孕育出应对之法。这‘清浊苗’,或许便是此方天地,在漫长对抗中,悄然孕育出的、一线新的‘生机’。”青禾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对林月说,也仿佛在对自己说,“我们要做的,不是代替天地去蛮干,而是发现这些‘生机’,呵护它们,为它们创造生长的条件,让它们能发挥应有的作用。这,亦是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