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办不了’!”他将密报狠狠拍在案上,墨汁溅出几滴,落在明黄色龙纹桌布上,晕开一小片黑。
一旁内侍吓得躬身屏气,连呼吸都放轻了。太子素来温吞,这般动怒,还是头一遭。
“殿下息怒。”内侍指尖捏着热茶,杯沿烫得他指尖发红,“江南按察使司图南求见。另京营指挥使李进愿带两千人赴江南,协助督办漕运。”
周显接过茶,指尖却在抖。
一来是急:江南按察使司图南此时求见,正是雪中送炭,他正愁派不出亲信查账;二来是忧:京营是长安的屏障,抽走两千人,就像在城墙上拆了块砖——可秋粮拖不起,北境更拖不起。
他沉默片刻,突然想起什么,抬头对内侍道:“传李进前,先让羽林军副统领带一千人补西营空缺,京营不能空着。”
内侍躬身应下,刚退出去,周显又抓起案上的京营布防图,指尖在“长安西营”的红圈上划了划——还好,羽林军能补得上,不算赌得太险。
片刻后,紫宸殿的烛火晃了晃,把司图南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刚踏进殿门,就见太子攥着半块墨锭,指节泛白,案上摊着的漕运总督府月报,红笔圈着的 “漕船检修银三千两”“民夫抚恤银五千两”格外扎眼。
“司图南,你来得正好。”周显抬眼,眼底没了往日的温吞,只剩冷意,“金陵漕运的账,你去查。彻查漕运总督府账目,尤其是漕船检修和民夫款项——有贪腐,立刻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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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图南躬身时,袍角扫过阶下铜炉,火星跳了跳。
他声音压得低,却没藏住顾虑:“殿下,臣接旨。只是靖王在江南经营十余年,按察使司的人动漕运的账,怕是会惊动他的人。上月臣派去查盐税的典吏,至今还被他以‘通匪’的罪名扣在金陵大牢,臣这次若带亲信去,怕也……”
周显把墨锭往案上一放,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惊动才好。但你记住,只查‘两处’——漕船检修的工料账,还有染疫民夫的抚恤款。”
他指尖点在月报上的红圈处,“周得安说三十艘船漏水待修,你就去对账船厂的木料、铁钉账;他说半数民夫染疫,你就去找城郊庄子里的民夫,看那五千两抚恤款,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可臣怕…… 账册早被周得安做了手脚,民夫也被靖王的人看着,臣的人未必能摸到真底。”司图南额角渗了汗,手指悄悄攥紧了袍角。
“你不用‘摸’。”周显突然从袖中摸出个青布小袋,扔给司图南——袋里是半枚云纹玉佩,边缘有道裂痕。
“冯冀的孙子在靖王手里,三司那些旧部不敢说话,但冯冀的老管家还在金陵。冯冀当年任漕运副总督时,就察觉周得安贪腐,偷偷抄了工料账和民夫名册,藏在老管家那。你拿着这枚玉佩去找他,他会给你真底册。”
司图南捏紧布袋,掌心沁出薄汗:“殿下是说,用冯大人的旧底册对新账?”
“是对账,更是找把柄。”周显起身,走到司图南身边,声音压得更低,“靖王掐着粮道,是想逼我低头;但他忘了,周得安贪的那些银子、做的假账,都是扎在他身上的刺。你把刺拔出来,不用立刻亮给靖王看——先攥在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的秋雨,“等李进带着京营到了金陵,你再把账册递到周得安面前,告诉他:要么让漕船启航,要么,我就把他贪腐的证据,送到三司会审的公堂上。周得安贪生怕死,不会真替靖王扛着。”
司图南心里一震——原来太子殿下早布了局:京营是明面上的压力,查账是暗地里的刀子,两者错开,既不与靖王正面撕破脸,又能逼着周得安就范。
可他还有个隐忧,不得不问:“殿下,若是靖王硬保周得安,臣该如何?”
周显突然笑了,只是笑意没到眼底:“他保不住。北境的萧阿璃还在等粮,禄东赞的吐蕃铁骑离云州只有百里。靖王敢拦粮,就敢担‘通敌’的罪名吗?你去查账时,把这话透给冯管家——让他转给那些被靖王拿捏的旧部,他们怕靖王,更怕北境失守后,自己被算成‘同党’。”
说到这,周显抓起案上的密旨,塞进司图南手里:“这道旨,你先别宣。微服先入金陵,带三个最得力的典吏,等李进的京营到了漕运码头,控制住船厂出入,你再带着账册去总督府——那时,周得安想抵赖,也没胆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