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重新活过来(上)

他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手心全是汗。他看看护士,又看看产房的门,眼神是空的,乱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时间像冻住了。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长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产房是女人最公平的战场,也是最残酷的赌场——赢了的叫母亲,输了的叫病历。

英子突然动了。

她扑到常松面前,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

“常叔,”她的声音是劈的,带着哭腔,“你赶快签啊。你说保妈妈。我以后给你养老。你不要担心,妈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没有妈妈。我给你磕头了。我求求你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恩情。求求你签啊!保妈妈!妈不能有事!我求你了!我一辈子记住你的恩情!我一辈子报答你!”

她真的往下跪。

膝盖磕在水磨石地板上,“咚”的一声。

这不是计算,不是权衡,是一个孩子对“母亲”这个词最本能的、倾尽一切的守护。血缘在此刻让位于岁月——那些一口一口喂大的饭,一夜一夜捂热的被,一句一句攒起来的“妈妈”。

大玲赶紧拉她。

常松像被烫着了,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英子,头发乱了,白毛衣的领口歪着,露出细瘦的脖子。脸上都是泪,鼻涕也流出来,她也不擦,就那么仰头看着他,眼睛红的。这眼睛很像红梅,又比红梅更脆弱,更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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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梅……如果红梅真的没了,英子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他忽然想起刚和红梅在一起的时候,英子还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这么多年,他没给她多少,她倒是“常叔常叔”地叫着,给他端茶倒水,跟他说话……红梅要是走了,他留个没见过的孩子,有什么用?他下半辈子对着谁过?

“常叔……”她又喊,声音碎了。

常松的喉结滚了滚。

这一刻,没有丈夫,没有父亲,只有一个被推到悬崖边的男人,脚下是万丈深渊,手里攥着两条命的绳索。每一条,都能勒死他的余生。

他转过身,面对着护士。背挺直了,又弯下去。他开口,声音粗嘎:“保大!当然保大!护士,保大人!保我老婆!”

说完这句,他整个人松了一下,肩膀塌下去。

他拿过护士手里的笔,手抖得厉害,签名的地方找了几次才找到。字写得歪歪扭扭,“常松”两个字,像两个在泥沼里挣扎、快要溺毙的虫子。

一个老实男人的成长,有时候就在一笔之间。这一笔,划掉的是传宗接代的执念,接住的是一个女孩全部的恐惧,和一个女人半生的交付。

签完了,他把笔还给护士。

护士看一眼,转身推门进去。门关上,磨砂玻璃窗里人影晃动。

常松转回身,看见英子还跪着。没去扶。

“英子,”他说,声音低低的,“你放心,常叔不会弃你妈不管的。”

英子站起来,腿软,站不住。大玲扶着她。她看着常松,眼泪哗哗地流,说不出话,只是点头,使劲点头。

常松拍拍她的肩,手很重,拍了两下,又收回去。他走到墙边,后背抵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耸动着。

男人的抉择像在悬崖边撒尿,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裤裆——怎么选都是湿。

大玲扶着英子,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椅子是铁的,刷着绿色的漆,坐上去冰得人一激灵。英子没感觉,她盯着产房的门,眼睛一眨不眨。

大玲搂着她的肩,一下一下拍。

她看着产房的门,心里翻腾着。

刚才那一幕,英子跪下去,常松签字,护士进去。她看着,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楚了:二婚找对象,还是要找有孩子的,千万不能给对方生孩子。这罪,真不是人受的。一脚踏在棺材里,命就攥在别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