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爱恨情仇(11)

人间小温 我超爱秋月 3630 字 7个月前

“阿姨,李强叔叔:你们好。见字如面。”开头的问候,简单而郑重。“我们已经完全适应了姑姑家的生活。姑姑(刘建红)对我们很好,虽然她话不多,但给我们做的棉衣很厚实,饭菜也尽量合我们的口味。表弟军军比小宝还调皮,但不会欺负我们,有时还会把学校发的水果糖留给妹妹。奶奶身体比刚来时好些了,天气好的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只是话还是很少,常常看着院门发呆。我和妹妹都转了学,新学校很大,教学楼是红色的,操场上有真正的塑胶跑道。同学大多很好奇我们是‘陕北来的’,我们会跟他们讲咱们那里的黄土高坡,讲冬暖夏凉的窑洞,讲过年时震天响的腰鼓,他们都很感兴趣,说以后要让爸爸妈妈带他们去玩。妹妹学习很用功,老师夸她脑子活,数学题一学就会,就是有时候晚上睡觉,会想爸爸,偷偷躲在被子里哭。我告诉她,我们要好好读书,爸爸在天上看着呢,我们要争气……”

读到“爸爸在天上看着呢”这一句,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视线变得模糊。那个在父亲惨烈的葬礼上,穿着不合身的孝服,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还要紧紧搂着妹妹的单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正在用自己尚且稚嫩的肩膀,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早熟,扛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的未来,抚慰着奶奶和妹妹的伤痛。她在信中,绝口不提自己的悲伤,自己的恐惧,自己的迷茫,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近乎汇报的语气,讲述着生活的日常进展,妹妹的懂事,奶奶的安好。她在信的最后写道:“阿姨,我记得您离开前跟我说过,护士是白衣天使,能帮助很多很多被病痛折磨的人,减轻他们的痛苦。我现在更加确定,我以后一定要当一名护士。我已经在自学一些初中的生物知识了,有些地方看不太懂,很难,但我不怕。谢谢您和李强叔叔,为我们做了那么多,没有你们,我们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盼望你们有机会再回陕西看看。 小梅 敬上”

这封不算很长的信,我坐在窗下,反复读了好几遍。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仿佛带着小梅那隐忍而坚强的呼吸。李强下班回来,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信递给他。他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就着落地灯昏黄的光线,一言不发地、极其认真地读着。良久,他才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轻轻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缓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他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孩子……太懂事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懂事得让人心里……发疼。”是啊,黄土高原用最残酷的方式,剥夺了她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却也如同严酷的环境催生旱地芦苇般,锻造了她异乎寻常的坚韧与生命力。这封信,像一束微弱而温暖的光,穿透了南北之间的千山万水,照亮了我们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与王猛的联系,则要间接和复杂得多,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名为“往事”与“罪责”的毛玻璃。大约在我们回到南方一个多月后,一个周末的傍晚,李强接到了王猛从内蒙打来的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略微一变,拿着手机,走到了阳台,并顺手拉上了玻璃门。我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他靠在栏杆上的背影,时而点头,时而说话,电话讲了很久。等他推门进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添了新的忧虑。

“他怎么样?”我递给他一杯刚泡好的热茶,问道。

“听起来……还行,语气比想象中平静。”李强吹了吹茶杯上氤氲的热气,揉着眉心,“他说在那边基本安顿下来了,靠着之前变卖饭店和家里东西的钱,在包头一个靠近矿区的地方,租了个不大的门面,还是做饭店,主打陕北风味。说那边矿上打工的陕北、甘肃老乡不少,生意马马虎虎,还能维持。就是……”他顿了顿,“说那边气候比咱老家还干,风沙特别大,一年刮两次风,一次刮半年。蔬菜也少,也贵,不比咱们黄土沟里自己种的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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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芳呢?还有他女儿?”我追问。

“他没细说,”李强摇了摇头,“只含糊地说小芳在店里帮忙,打理后厨和前厅,女儿也接过去了,在那边找了个幼儿园上着。”他沉默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问起我爸的身体,也问了……刘家那几个孩子的情况。我大概跟他说了说,说建红姐带着他们,都还好,小梅很懂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呼吸声很重,最后只说,‘强子,替我……唉,算了,不说了。你们在南方,好好的。’”

这通跨越了遥远距离的电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我们刚刚恢复些许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复杂难言的涟漪。王猛,他试图在遥远的、环境更为严酷的异乡重建生活,试图背负着父亲的罪责、情感的纠葛以及道义的谴责,开始一段所谓的“新生”。但这“新生”里,掺杂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苦涩、漂泊无根的茫然,以及永远无法卸下的心理枷锁。他不再是我们初到陕西时,那个在酒桌上豪爽劝酒、拍着胸脯说“有事找哥”、看似憨直热情的王猛了。命运的巨大转折,如同无情的匠人,已经彻底重塑了他,在他身上留下了谨慎、沉郁、甚至有些颓唐的烙印。我们之间,也因为那场无法挽回的血案,因为小芳和孩子们被彻底改变的命运,永远地隔了一层厚障壁。我们依旧会关心他,但这种关心里,掺杂着太多难以厘清的情绪——有同情,有叹息,或许,还有一丝无法完全释怀的、对于“背叛”与“冲动”的复杂观感。

这种南北之间的拉扯,不仅体现在空间的距离和人际的联系上,更深刻地渗透进时间的流逝与季节的变换里。

江南的冬天,是阴冷潮湿的,那种寒意不像北方的干冷那样直接猛烈,而是无声无息地、绵绵密密地钻进你的骨头缝里,让你无处可逃。我们依赖着空调、电暖气、电热毯,努力在室内营造一个个温暖的“孤岛”。每当这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黄土高原上的冬天。公公在电话里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话说,家里已经下过一场小雪了,不大,薄薄地盖了一层,山上都白了。窑洞里早就生起了火炉,暖和得很,坐在炕上烙屁股,就是出门得穿厚棉袄,戴棉帽子,不然耳朵能冻掉。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是自豪的满足,仿佛与严寒抗争并成功找到安居之法,是生活里一项了不起的、值得夸耀的成就。我想象着那片辽阔雄浑的土地被洁净的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寂静,唯有散落在黄土坡上的一座座村庄,那些窑洞的窗口,在夜晚会透出点点昏黄的、温暖而坚实的光。那是一种与江南冬天躲在钢筋混凝土盒子里、依靠机械取暖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雄浑而朴素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