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更加用力地、也更加精细地,开始削刮那根木棍的尖端。他的动作不再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件事,而是仿佛在打磨一件武器,一件承载着他所有不甘、无奈和最后尊严的、微不足道的武器。
沙沙沙……沙沙沙……
那单调而执拗的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与招娣心中巨大的恐慌形成了诡异的对抗。
下午,陈满仓终于完成了那根木棍。他将削尖的一端在粗糙的石头上又细细地磨了磨,使其看起来更像一个……一个粗糙的锥子?或者,一个放大了的、丑陋的木钉?
他拿着那根木锥,在院子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屋角、墙根,最后,停在了堂屋门口内侧的土地上。那里因为常年的踩踏和风雨侵蚀,地面有些凹陷不平。
他蹲下身,用那根木锥,对准了一块略微松动的土块旁边,然后,用一只手固定,另一只手握拳,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木锥砸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的钝响。木锥插入地面一小截,并不深,但也算固定住了。
陈满仓喘着气,看着那根突兀地立在堂屋门口内侧的木锥,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抓住木锥的上端,用力摇了摇。木锥有些晃动,但并未倒下。
他似乎满意了。他不再理会那木锥,拖着疲惫已极的身体,挪回里屋炕上,再次陷入了昏沉的睡眠之中,甚至没有喝招娣傍晚时分熬好的粥。
招娣站在堂屋门口,低头看着那根深深楔入地下的、粗糙的木锥。它立在那里,毫无用处,甚至有些碍事。但它就那么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宣言,一个荒谬的界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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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爹不是在制作工具,也不是在发疯。他是在用他此刻唯一能做到的方式,在这片即将再次被风暴席卷的土地上,打下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楔子。他在告诉所有即将闯入的人,也告诉他自己和这个残破的家:
这里,还有一个人,在站着。
这里,还有一个家,在撑着。
纵然这站立摇摇欲坠,纵然这支撑微不足道,但只要这木锥还立着,只要他还能爬起来将它砸进土里,这个家,就还没有被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这立锥之地,是他的尊严,也是这个家庭在绝境中,所能扞卫的最后一寸疆土。夜色,如同墨汁般缓缓浸染天空,将那根孤独的木锥,和这个家里所有无声的挣扎,一同吞没。
那根楔入堂屋地面的木锥,像一截从这家庭残躯上生长出来的、畸形的骨头,突兀而沉默地立在晨昏交替的光影里。陈满仓自那天后,便不再触碰它,甚至目光都很少在上面停留。他依旧每天在晨曦微露时,以一种近乎自虐的顽强挣扎起身,完成他那套缓慢而痛苦的程序:挪下炕,灌下凉水,然后坐在树墩上,不是劈柴,便是继续寻找些细碎的、他能勉强胜任的活计——用草绳捆绑散乱的枝杈,修补一个破洞不算太大的簸箕,或者,只是长久地坐着,望着院门外的土路,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