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她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父亲散落在额前的一缕花白头发,捋到了耳后。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母性的温柔。
陈满仓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睁开。一滴浑浊的泪水,却从他深陷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迅速湮没在枕头上那片肮脏的阴影里。
招娣看到了那滴泪。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
她重新走到外屋,开始机械地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她将角落里那点柴火归拢了一下,把歪倒的板凳扶正,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着那张摇摇欲坠的、布满油污的桌子。
小主,
仿佛通过这些微不足道的、维持着“家”这个形态的动作,她就能抓住一点什么,就能证明自己还存在,这个家还存在。
土生乖巧地跟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她忙碌,不哭也不闹。
当招娣第三次擦拭同一块桌角时,她的手停了下来。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幻听。
是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金属摩擦和引擎轰鸣混合的声音,从村口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还很远,但在极度寂静和敏感的空气中,却像惊雷一样炸响。
招娣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手里的破布掉在了地上。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腰,转向院门的方向。
来了。
终于,还是来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冰冷的重量,碾过村庄的土路,也碾过招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甚至能分辨出,那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车。还有嘈杂的人声,夹杂着王德贵那特有的、带着官腔的吆喝声。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之前所有的焦灼、恐惧、混乱,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了下来,化作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平静。
她看着那扇薄薄的院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门外正在逼近的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灰尘、贫穷和绝望的味道。
然后,她迈开脚步,不是冲向里屋,也不是躲藏起来,而是走向了院门。
她伸出手,抓住了那根冰冷的、粗糙的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