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的秘密6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特殊隔离病房。

沈娜坐在床上,双手环抱膝盖,眼睛盯着窗外。三个月前的基因崩溃事件给她留下了后遗症——她失去了部分记忆,特别是关于“门”的记忆,但偶尔会闪现破碎的片段,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时瞥见的一角天空。

叶子走进病房时,她转过脸来。她的瞳孔比常人更黑,看人的时候有种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看到思想的纹理。

“叶法医。”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昨晚又梦到那个洞了。”

叶子在她床边的椅子坐下:“什么样的梦?”

“光。很多很多光,不是颜色,是...感觉。温暖的光,冰冷的光,尖锐的光,柔软的光。它们会说话,但不是用声音。”沈娜抬起手,在空中画着不存在的图案,“它们这样交流,像舞蹈,又像数学公式。”

“它们说了什么?”

“它们在看我们。一直在看,看了很久很久。”沈娜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从第一个会敲石头的人类开始,从第一个会唱歌的人类开始,它们就在看。音乐是它们的眼睛,基因是它们的耳朵。它们通过我们听世界,看世界,记录世界。”

叶子想起地下室那个“门”,那些几何形的光与影。如果沈娜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人类从未真正孤独过。我们的艺术,我们的基因,甚至我们的进化,都可能被观察,被记录,被...干涉?

“周文清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一部分。”沈娜看向自己的手,皮肤下隐约可见淡蓝色的血管纹路——那是基因编辑留下的痕迹,“他认为《玄默》是一把钥匙,能打开通往更高维度的门。但他不知道,门是双向的。我们能过去,它们也能过来。”

“它们过来了吗?”

“还没有。门只开了一瞬间,不够它们完全通过。但裂缝已经产生了,像玻璃上的裂纹,会慢慢扩大。”沈娜突然抓住叶子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叶法医,它们在找我。通过我的基因,我的记忆,我在梦里听到它们在呼唤我的名字。不是沈娜,是另一个名字,一个很长的,有很多音节的名字。”

“什么名字?”

沈娜闭上眼睛,嘴唇颤抖,发出几个音节。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像风声穿过孔洞,像石头摩擦,像水滴滴落。叶子录了下来,发给语言学家分析,但对方回复说,这不像地球上的任何语言。

“它们在教我那首曲子。”沈娜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有光在旋转,“《玄默》不是人类创作的,是它们给的。通过基因,通过梦境,通过一代代‘共鸣者’传递。但人类听不懂,所以改编了它,简化了它,变成了人能听的音乐。可改编后的《玄默》会杀死人,因为频率错了,像用错误的方式打开锁,锁会坏掉。”

“正确的频率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的基因知道。”沈娜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它在我的DNA里,像一本天书,我看不懂,但它一直在那里,一直在低语。周老师想读懂它,所以他找共鸣者,想通过我们的共振来翻译。但他翻译错了,他打开门的方式错了。”

叶子想起地下室那个扭曲的光洞,那个直接涌入大脑的信息:“门后是什么?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维度?”

“都不是。”沈娜摇头,“门后是...它们的世界。但不是空间上的‘后面’,是感知上的‘后面’。像盲人摸象,我们只能摸到一部分,以为那是全部。但门开了,我们就能‘看’到整个象。可我们的眼睛适应不了那种‘看’,会瞎掉,会疯掉。周老师就瞎了,疯了,死了。”

“赵建国呢?他也是共鸣者,他在哪?”

“赵老师...”沈娜的眼神飘向窗外,“他在躲。他感觉到门开了,感觉到它们在找他。他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它们找不到的地方。但藏不住的,基因会暴露他,就像暴露我一样。”

“什么地方能隔绝基因信号?”

“很深的地方。地下,水下,或者...有特殊磁场的地方。”沈娜突然坐直身体,“天文台!西郊那个废弃的天文台,地下有防辐射掩体,赵老师带我去过,说那里能隔绝一切信号!”

叶子立刻起身:“具体位置?”

“西山脚下,有个废弃的军事观测站,后来改成了天文台,二十年前就关闭了。入口在最大的那台射电望远镜下面,有暗门。”

叶子通知苏瑶带人前往西山天文台,自己留在医院。他看着沈娜,这个年轻女孩经历了太多:基因编辑,哥哥惨死,自己被当作实验体,现在又成了“门”的钥匙,被非人的存在窥视。

“沈娜,你想过正常的生活吗?”

“想。”沈娜笑了,笑容很苦,“但我的基因不允许。它们在我身体里唱歌,白天黑夜,永不停止。有时候是《玄默》,有时候是别的曲子,我从来没听过的曲子。医生说,这叫‘基因幻听’,治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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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如果能让你恢复正常,但要抹去那些异常基因,你愿意吗?”

沈娜沉默了很久。

“那些基因,不只是诅咒。”她轻声说,“也是礼物。因为它们,我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颜色,感受别人感受不到的情绪。虽然痛苦,虽然可怕,但...这是我的一部分。抹去它们,我就不再是我了。”

叶子理解这种感受。每个人都由痛苦和欢愉、残缺和完整、诅咒和祝福混合而成。拿走一部分,哪怕是最痛苦的部分,也会让自我崩塌。

“好好休息。”他起身,“有事随时联系我。”

“叶法医。”沈娜叫住他,“如果找到赵老师,告诉他...别怕。怕也没用,它们不在乎我们怕不怕。它们只是观察者,记录者,不是毁灭者。至少现在还不是。”

“现在还不是?”

“如果它们想毁灭,早就做了。”沈娜躺下,闭上眼睛,“但它们没有。它们只是看着,记录着,偶尔给点‘提示’,比如《玄默》。就像我们观察蚂蚁,偶尔撒点糖,看蚂蚁会怎么反应。我们不恨蚂蚁,不在乎蚂蚁,只是...观察。”

这个比喻让叶子后背发凉。

人类对于它们,就像蚂蚁对于人类。无关爱恨,只是观察对象。

那么,周文清强行开门,就像蚂蚁挖穿了观察箱,爬到了人类的世界。

人类会怎么做?把蚂蚁放回去,还是踩死?

西山天文台建于六十年代,曾经是重要的射电天文观测站,九十年代废弃。巨大的抛物面天线锈迹斑斑,像一只死去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对着天空。

苏瑶带人搜查了三小时,终于在那台直径三十米的射电望远镜基座下,找到了暗门。门是厚重的铅合金,密码锁,已经锈死了。爆破组用了小型炸药才炸开。

门后是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再往前就是纯粹的黑暗。

“空气检测正常,可以进入。”李明穿着防护服,第一个走下阶梯。

阶梯很长,大约下了五层楼的深度,才到达一个平台。平台连接着一条隧道,隧道墙壁是混凝土浇铸,有六十年代的风格。墙上用红漆写着标语:“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

“这是防空洞改造的。”苏瑶观察着墙壁,“冷战时期建的,后来废弃,被天文台用来做地下实验室。”

隧道尽头是一扇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音乐声。

不是收音机或录音机的音乐,是有人现场演奏的。钢琴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像是在摸索,在试探。

叶子示意众人停下,自己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个不大的房间,原本可能是设备间,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住所。有行军床,有简易炉灶,有堆积如山的书籍和乐谱。房间中央,放着一架电子钢琴,赵建国正坐在琴凳上,背对着门,专注地弹奏。

他弹的曲子,叶子听过片段——是《玄默》,但更完整,更复杂。旋律诡异而美丽,像星空,像深海,像一切宏大又神秘的事物。

赵建国似乎没有察觉有人进来,继续弹奏。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但有些音符不是按下,而是轻轻拂过,像是在触摸,而不是弹奏。

一曲终了,他停下,双手悬在琴键上,久久不动。

“赵教授。”叶子轻声说。

赵建国缓缓转过身。他比叶子上次见到时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眼窝深陷,但眼睛异常明亮,像燃烧的炭火。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沙哑,“比我预想的晚了一天。”

“您在等我们?”

“等你们,等它们,等一切该来的。”赵建国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晃,“门开了,你们都看见了。感觉如何?渺小吗?恐惧吗?还是...兴奋?”

“沈娜说,它们只是观察者。”

“观察者?”赵建国笑了,笑声里有疯狂也有悲哀,“那孩子太天真了。观察者不会教我们《玄默》,不会在我们的基因里刻下密码,不会一代代筛选共鸣者。它们不是观察者,是...园丁。而我们是花园里的植物,被修剪,被嫁接,被培育,为了结出它们想要的果实。”

他走到墙边,墙上用炭笔画满了符号。不是文字,不是乐谱,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符号系统,像电路图,像星图,像神经元的连接。

“这是它们的语言。”赵建国抚摸着那些符号,“或者说是它们交流方式的可视化。我在地下室门开的那一刻,脑子里涌入了这些信息。我在墙上画出来,怕忘了。”

“它们说了什么?”

“很多。关于宇宙,关于时间,关于生命。”赵建国的手指停在一个复杂的符号上,“但最重要的是这个:一个警告。警告我们不要尝试开门,不要尝试联系,不要暴露自己的位置。”

“为什么?”

“因为宇宙不是空的,不是寂静的。宇宙里充满了声音,充满了信号,充满了...猎人。”赵建国的声音压低,“有些声音,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当诱饵的。《玄默》就是诱饵,它能吸引来一些东西,一些...不好的东西。”

小主,

叶子想起沈娜的比喻:人类观察蚂蚁,偶尔撒点糖。

但如果撒糖的不是人类,是别的孩子呢?如果那个孩子撒的不是糖,是毒药呢?

“周文清开门,吸引了什么?”

“吸引了一个过路的。”赵建国指着墙上另一个符号,像一只多眼的怪物,“它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留下了印记。现在,这个印记就在江城上空,像灯塔,指引着更多...过路的。”

“你能看到印记?”

“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赵建国按着自己的胸口,“我的基因在共鸣,在共振,在回应那个印记。它在呼唤我,呼唤沈娜,呼唤所有共鸣者。它要我们聚集,要我们合唱,要我们为它打开更大的门。”

“沈娜说你藏在这里,是因为这里能隔绝信号。”

“只能减弱,不能完全隔绝。”赵建国苦笑,“铅层,混凝土,特殊磁场,能挡住大部分。但我的基因在变化,在适应,在寻找新的方式来接收信号。很快,这里也挡不住了。”

“有什么办法能彻底隔绝?”

“死亡。”赵建国平静地说,“或者,改变基因,让共鸣能力消失。但后者做不到,前者...”他看了看墙上的符号,“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不要这么想。我们可以帮你,帮所有共鸣者。”

“怎么帮?”赵建国转身,眼神锐利,“切除我们的听觉皮层?摧毁我们的Music-1基因簇?还是把我们关进隔音室,关一辈子?叶法医,你知道共鸣不是病,不是缺陷,是一种...进化。只是进化错了方向,或者,进化到了人类还没准备好的阶段。”

叶子沉默。确实,他不知道怎么帮。科技可以治病,但无法解决这种介于生理和心理、介于现实和超现实之间的问题。

“沈娜说,它们不在乎我们怕不怕,它们只是观察者。你怎么看?”

“沈娜还没看到全貌。”赵建国走到电子钢琴前,按下一个琴键,发出低沉的长音,“观察者有善意的,有恶意的,更多的是...中立的。就像人类观察蚂蚁,有人会保护蚂蚁窝,有人会拿开水烫,有人只是看看就走。我们不知道门外的是哪一种。”

“我们能知道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赵建国的手指在琴键上滑动,弹出一段诡异的旋律,“它们快等不及了。印记在增强,呼唤在增强。很快,所有共鸣者都会被召唤,无论愿不愿意。我们会聚集,会合唱,会打开门。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就看运气了。看门外的是哪种观察者。”赵建国停止弹奏,“但现在,我们还有时间。时间不多,但还有。”

他走到行军床前,从床下拖出一个铁皮箱。打开,里面是一叠手稿,还有几个老式的磁带。

“这是我二十年的研究。从周文清那里偷来的,加上我自己的发现。”他把箱子推向叶子,“拿去吧。里面有《玄默》的全谱,有共鸣者的特征分析,有如何识别和隔离共鸣者的方法。还有...关闭门的方法。”

“能关闭?”

“理论上能。既然能开,就能关。但需要三个共鸣者合力,用正确的频率,反方向演奏《玄默》。”赵建国苦笑,“但江城只有两个共鸣者,我和沈娜。第三个,那具骸骨,已经灰飞烟灭了。”

“克隆体不行吗?”

“克隆体只有肉体,没有意识。共鸣需要意识,需要灵魂,或者随便你们怎么称呼那种东西。”赵建国坐下,显得很疲惫,“所以,我们缺一个人。一个拥有13%异常基因,能产生共鸣,但还没被完全激活的人。”

叶子想起基因数据库里的搜索。江城有三个人,陈明远死了,沈娜和赵建国还活着,第三个...

“第三个是谁?”

“我不知道。”赵建国摇头,“周文清一直在找,但没找到。那个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共鸣者,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激活。除非...门完全打开,印记强烈到能激活所有潜在的共鸣者。”

“那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