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已备好,就在侧门拴着。”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拽回。
一个小太监不知何时已垂手立在他身侧,手中托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张钦垂下目光,落在太监手中。
那是一套半新不旧的青色棉衣。
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浓重的苦涩。
这用意,堪称诛心。
褪下代表朝廷监察权威的青色獬豸补服,换上这身与普通书吏的粗布衣衫。
他张钦就不再是那个可以风闻言事、直面天颜的巡边御史了。
这是陛下明确告诉他。
你可以在军中存在,但不可以生出事端。
张钦有些愤懑。
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沉默了几息,张钦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套衣服。
当他换好衣服,牵着那匹温顺河西老马。
从行在侧门走出时,大同城已完全醒来。
满载粮秣、箭矢、火药桶的大车,在面色冷峻的兵卒押送下,辚辚驶过布满车辙的街道。
沉重的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队队从各营房、校场涌出的全副武装的士卒。
他们沉默着,如同灰色的铁流,从各条巷陌汇入通往东门的主干道。
张钦有些笨拙地翻身上马,顺从地汇入这向东滚滚流动的人马洪流。
同一时刻,朱厚照身姿挺拔,立在边防舆图前。
谷大用悄无声息地挪步上前,在距离朱厚照身后五步处停下。
垂手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国公爷,张御史已换装出城,随人流往东去了。
按您的吩咐,派了两个机警的锦衣卫跟着,明面上是护卫他随军安全,暗地里……”
“盯着就行。”
朱厚照并未回头,声音平淡。
“只要他不擅自离队,不乱发议论,便不必干涉。
他想看,就让他看个够。”
张钦忠直有余,机变不足。
在朝堂那潭深不见底、漩涡暗藏的浑水里,这等性子,注定难当大任。
他最大的价值,或许就是成为一块活着的忠义碑。
他并无兴趣也无必要将张钦塑造成什么流芳百世的道德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