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血色婚礼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爱她的神经脉冲峰值(2016.4.3·深夜)」

「决定求婚前那晚失眠的焦虑波形(2018.3.20·整夜)」

「婚礼当天早上,对着镜子练习说“我愿意”时,手心出汗的体感记忆」

这些,都没写在合同里。

但全被抽走了。

灯光恢复。

全息屏幕重新亮起,播放系统修复后的“安全版本”……金色光带平稳流动,配着舒缓的轻音乐。

系统宣布:

“五年记忆提取完成。”

“总耗时:三分十七秒。”

“情感模块已封装,评级A+,可立即投入‘人格租赁’项目使用。”

座椅上的电缆自动脱落。

银色探针收回,针尖滴落一滴透明液体——不是血,是神经润滑液。

……陈工睁开双眼。

灵魂层面的伤害并没有传导到肉体痛觉,可能仅仅引发短暂眩晕。陈工眨了眨眼,眼神有些空。

身体慢慢从椅子上坐起来,动作僵硬,像刚学会控制这具躯体。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已经没有伤口,只有一小块肤色贴片,边缘微微发红。

医护打开气密门让他出来。

“感觉怎么样?”声音隔着面罩,闷闷的。

陈工停顿两秒,才回答:“还好。”

顿了顿,又补充:“有点累。”

他走出隔离室,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

婚戒还在,但他盯着看了整整三秒,眉头微皱,像在辨认这是什么物件。然后他才缓慢地、试探性地转动了一下戒指。

林三酒没看他,继续低头拖地。

小主,

等陈工走远,拐进另一条走廊,林三酒才悄悄直起身。

他从制服内袋掏出一枚黑色残渣……那枚熔毁的N-427芯片剩下的灰烬,被他用蜡封成了小米粒大小。

指尖轻轻一弹。

残渣精准地落入陈工外套右侧口袋的夹层褶皱里。

那东西还带着微弱的原频段共振,百米内,林三酒能轻易捕捉到信号。

他推着清洁车,慢悠悠往出口方向走。

几分钟后,医院后门出口。

一辆银灰色无人驾驶接驳车停在专用泊位,车身印着“赛博生命科技·员工福祉专线”。

车门滑开,一个女人快步从旁边人行道跑过来。

“老陈!”她抓住陈工的手,握得很紧,“你出来了?没事吧?疼不疼?”

是照片里那个女人。

李静。陈工的妻子。

她现在看起来更瘦,眼袋很重,但努力挤着笑容。

陈工看着她。

脸熟。心跳有反应……林三酒透过银雾看到,他心脏部位的灵能波动在见到她时,确实跳快了一拍。

但名字……想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最终没叫出声。李静察觉不对,笑容淡下去,但没完全消失。她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轻声问:“你不记得我了?”

陈工又停顿两秒。

然后他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背标准答案:“我记得。你是……我妻子。”

没有称呼。没有名字。

只是身份标签。

李静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出来,用力抱了他一下,手臂环得很紧。“别怕,”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发颤,“回家就好。我们回家。”

两人上车。

车门关闭,发出气密锁合的轻响。

车辆无声启动,轮胎碾过路面湿痕,驶向主干道。

林三酒站在街角报刊亭后。

他背靠亭壁,从夹克内袋掏出巴掌大的感应器。自制设备,外壳是旧手机改的,屏幕裂了道缝。

屏幕中央,一个红点在缓慢移动。

信号稳定。

他摸出半截红塔山,点燃。

“啪嗒~”火星在昏暗角落里明灭。

吸第一口时,左眼突然传来剧烈的灼痛……像有根烧红的针从眼眶深处往外扎。

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

“多久了?老子缓口气都不行?”他放下烟,伸手用力搓揉左眼周围穴位,指尖压得很重。

几秒后,银雾才缓缓退去,痛感减弱成持续的酸胀。

随后,狠狠抽了一口,劣质烟草,返潮。浓烟在肺里滚一圈才吐出来。

抬头时,他看见街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

清晨的阳光斜射过来,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扭曲的倒影。

他看见自己的脸。

陌生,模糊,疲惫,左眼下方有淡淡的青色,那是银雾过度使用的后遗症。嘴角那道习惯性紧绷的线条,此刻显得格外僵硬。

林三酒看着倒影,低声说:“原来你们偷的不是记忆……”烟灰从指尖掉落,碎在鞋边。“是让人成为人的东西。”烟烧到过滤嘴,烫到手指。

他甩掉烟头,用鞋底碾灭。

目光重新投向接驳车消失的方向。

街道空旷,早高峰还没开始,只有几辆环卫车在作业。

三天。

他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只需要跟三天,就能看清“记忆剥离”的后遗症全貌。

这是催收员的职业本能。要追债,先得摸清债务人到底失去了什么。

而这次,债务是记忆。

利息是人格。

第二天。清晨六点十七分。

林三酒蹲在“早餐铺”对面的电线杆后。

蒸笼冒着白气,老板(一个秃顶老头)掀开锅盖,热气腾起,模糊了玻璃窗。

肉包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豆浆的腥味。

接驳车在街边停下。

陈工和李静下车,朝店里走。女人今天穿了件米色开衫,头发扎起来,显得精神些。她点了两碗豆浆,两个肉包,一碟咸菜。

“老样子。”她对老板说。两人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李静把豆浆推过去,插好吸管。

陈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咀嚼。

吞咽。

然后他突然停下。

眼睛盯着桌上那个红色塑料瓶装的辣酱。最便宜的那种,瓶身印着褪色的辣椒图案。

眼神变了。

李静递筷子给他:“怎么了?不好吃?”陈工没接筷子。他盯着辣酱瓶,低声说:“这个牌子……以前有人总让我蘸着吃。”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是谁?”李静问,笑容有点僵。

陈工摇头。“记不清了。”他拿起辣酱瓶,拧开,倒了一点在碟子边缘。

用包子蘸了蘸,放进嘴里。

咀嚼。

停顿。

然后他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