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紧握缰绳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仿佛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将军!”
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穿透了战场的嘈杂,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沙哑,但其中的关切依然清晰可辨。
是林逐欢。
祁玄戈猛地睁开眼,循着声音望去。
林逐欢在秦武和几名亲兵的簇拥下,正策马向他所在的土坡赶来。
他显然也经过了一番简单的处理,换下了那身在粮仓搏杀时沾染血污、被火燎得破败的裘衣,穿了一身相对干净的青色箭袖长袍,外面罩着御寒的墨狐斗篷。
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淡得发灰,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精力严重透支后的虚弱。
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也映亮了他那双眼睛。
那里面盛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但更深处,似乎还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光芒。
祁玄戈看着林逐欢策马走近,看着他苍白面容上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因骑马颠簸而微微蹙起的眉头——那肩背处的伤显然还在作痛。
心头那股翻腾的情绪,仿佛突然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可以倾注的焦点。
城头滚石轰然落下时,是林逐欢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自己却被震得口吐鲜血。
毒烟弥漫、军心即将崩溃的危急关头,是林逐欢带着人找到了通风口,力挽狂澜。
粮仓顶上,面对北狄精锐的围杀,是林逐欢以重伤之躯硬生生拖住了敌人,最终点燃了那场决定胜负的大火……
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画面在祁玄戈脑海中飞速掠过。
最终定格在自己看到粮仓火起前,林逐欢被敌人围攻,生死一线时,他那一声撕裂喉咙般的绝望嘶吼。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凝固在眼前这张脸上——带着大战后的虚弱和尘土,却异常生动地存在于这片血色冰原之上。
林逐欢在祁玄戈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
两人之间隔着这点距离,在尸骸遍布的战场上,在缓缓沉落的夕阳余晖中,沉默地对视着。
周围是士兵搬运尸体的号子声,是伤兵压抑的呻吟,是战马不安的响鼻和刨动冻土的声音,是远处焚烧尸体的噼啪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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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
祁玄戈眼中那些翻腾的暴戾、杀意、悲痛和狂躁,在长时间的凝视中,一点点沉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