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声。
“我们要去华盛顿,但路不好走。”乔尔说道,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们有什么打算?”
“跟着你们,如果可能的话!”山姆立刻说,眼神里带着恳求,“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我们有地图,还有一些……路上换来的信息。”
李迅速权衡。多2个人,多一份力量,也多一分风险和目标。但同为记者,在这种境地下,某种职业纽带和同为逃亡者的共情,让她难以断然拒绝。
“保持距离跟着,”李最终喊道,“不要跟太紧。遇到情况,听我们信号。明白吗?”
“明白!谢谢!谢谢!”山姆连连点头,卡洛斯也再次探身出来道谢。
2辆车恢复了前后行驶,SUV在前,皮卡在后,隔着大约50m的距离。车内的气氛略微松动了一些,但警惕并未解除。
行驶了大约10分钟,经过一个岔路口后,洁西忽然小声说:“我想……去他们车上一下。”
李和乔尔都惊讶地回过头。
“洁西?”乔尔皱眉。
“那个卡洛斯……我好像在弗吉尼亚的一次校园报道里见过他,可能认识。”洁西解释道,声音有些急促,眼神却异常坚定,“而且……我想看看他们的设备,交流一下路上的情况。隔着车没法好好说话。”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就一会儿,到下个镇子前我就回来。”
李看着洁西。女孩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阴影,但此刻多了一种近乎执拗的神情。也许,见到“正常”的同龄同行,对她来说是一种心理上的锚定,是对这一路所见非人景象的一种逃离和缓冲。
“太冒险了。”乔尔摇头。
“我们可以靠边,让他们停车,短暂交换一下。”洁西坚持,“米萨,能闪灯示意他们一下吗?”
米萨看了一眼李。李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保持警惕,洁西。有任何不对,立刻想办法示意。乔尔,你盯着他们。”
米萨闪了闪车尾灯,然后缓缓靠向路边。后视镜里,皮卡也减了速,跟着停了下来,停在SUV后方十几米处。
洁西抱着她的摄像机,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小跑向皮卡。皮卡副驾驶的山姆也下了车,2人快速交谈了几句,洁西指了指皮卡后座,然后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山姆则绕到驾驶座那边,似乎和开车的卡洛斯说了什么,然后卡洛斯下了车,朝SUV这边走来,似乎是礼节性的交流。
乔尔下了车,迎着卡洛斯走去,两人在路边低声交谈起来。李透过车窗,看到皮卡后座,洁西和山姆似乎已经聊了起来,洁西比划着手势,山姆则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向她展示着什么。
一切看起来正常,甚至有一种短暂回归专业领域的错觉。
然而,3分钟后,皮卡的引擎忽然轰鸣起来,车头大灯猛地亮起,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嘿!”乔尔和路边的卡洛斯同时惊叫。
只见皮卡像受惊的野兽般猛地窜出,不是向前,而是急速倒车,然后一个粗暴的原地甩头,轮胎在路面上留下黑色的橡胶痕迹,车头调转了180度,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那个岔路口的1条支路——狂飙而去!驾驶座上,是山姆·陈紧绷的侧脸,而洁西·库伦似乎在后座惊愕地拍打着车窗。
“洁西!”李的心猛地一沉,厉声喝道,“米萨!追上去!快!”
米萨反应极快,SUV立刻咆哮着冲出路边,追向皮卡。卡洛斯呆立在原地,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几秒后才连滚爬爬地试图往SUV这边跑,但车已经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山姆他疯了?!”卡洛斯在车后绝望地大喊,但声音迅速被风声抛远。
皮卡发疯似的在狭窄的支路上疾驰,车灯在黑暗的林木间胡乱切割。山姆的驾驶技术显然不错,或者说是不顾一切,车子剧烈颠簸,几乎要失控,却始终没有减速。
“他要去哪儿?!”乔尔抓着扶手,脸色发白。
李没有回答,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攥紧了她的心脏。这不像是简单的惊慌或逃跑。山姆的眼神……刚才那一瞥,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极度的、目标明确的……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2辆车在黑暗的林间道路上上演着惊险的追逐。皮卡对路况似乎更熟悉,不断拉开一点距离。就在SUV快要被甩开时——
砰!砰!砰!
清脆的、连发的自动武器枪声,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皮卡消失的一个弯道后方传来!不是流弹,是密集的、有针对性的射击!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金属碰撞声,以及……一声短促的、被什么打断的惊叫?
“枪声!前面!”乔尔失声道。
“米萨,慢点!小心!”李喊道,心脏狂跳。
米萨将车速降下,但依然快速接近弯道。车灯转过弯角,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那辆皮卡斜撞在路边一棵大树上,车头凹陷,引擎盖扭曲冒烟。驾驶座的车门开着,山姆·陈瘫在方向盘上,头歪向一侧,额头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鲜血正顺着脸颊和方向盘滴落。副驾驶一侧,洁西·库伦摔出了车外,倒在路边的杂草丛中,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满脸是血和泥土,眼神涣散,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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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皮卡前方十几米处,站着3个男人。
他们穿着沾满污渍和汗渍的联邦陆军数码迷彩服,但没有任何标识军衔的符号。头上没戴头盔,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廉价墨镜,即使在夜晚也没有摘下。2人手持M4A1卡宾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为首的是1个胡子拉碴、身材粗壮的白人,约莫四十岁,他戴着墨镜,拎着1把M4A1卡宾枪,正用一种近乎悠闲的姿势,用手背蹭着下巴上的胡茬。他的迷彩服敞着怀,露出里面脏污的灰色T恤,脖子上挂着几条乱七八糟的链子,其中一条似乎是用子弹壳串成的。
3人听到SUV逼近的声音,齐刷刷转过身,枪口瞬间抬起,对准了驶来的车辆。墨镜后的目光冷漠而充满审视。
米萨猛踩刹车,SUV在距离他们不到20m处停下,尘土飞扬。
“待在车里别动。”李急促地对米萨和乔尔说,自己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高举双手,慢慢走了下去。乔尔犹豫了一下,也紧随其后,模仿着她的动作。
“晚上好,先生们。”李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尽管喉咙发干,“我们路过,听到声音……”
“路过?”领头的胡子男嗤笑一声,声音沙哑而傲慢,他向前走了几步,手枪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这荒山野岭的,又是记者车,又是皮卡……挺热闹啊。”他的目光越过李和乔尔,扫了一眼SUV,又瞥向地上瑟瑟发抖的洁西和车里死去的山姆。
“我们……我们是美国人……”乔尔上前半步,试图沟通,声音里带着恳求,“来自宾夕法尼亚,是同胞……我们只是记者,想去华盛顿……”
“同胞?!”胡子男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猛地提高了音量,打断了乔尔。他脸上的讥诮变成了某种狰狞的怒意,手枪指向乔尔,又扫过李。“你们是哪个美国人?!”他咆哮道,“联邦那帮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官僚?还是西边那些搞共产公社、分田分地的UPA共匪?或者……是那些自以为是、占山为王的狗屁民兵组织?!”
他每说一个词,就向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乔尔脸上。“说啊!你们他妈到底是哪边的?!”
乔尔被他的气势慑得后退了半步,脸色惨白:“我们……我们不属于任何一边,我们只是报道新闻的……”
“新闻?哈!”胡子男啐了一口,不再看乔尔,而是将凶狠的目光投向SUV,以及车里隐约可见的人影。他的1个手下,那个稍矮些、满脸雀斑的士兵,用M4A1的枪口示意了一下车里的米萨,又指了指地上死去的山姆。
胡子男像是想起了什么,歪着头,看向皮卡驾驶座上山姆的尸体。“喂,你!”他用枪口虚指了一下山姆的方向,仿佛对方还能听见,“刚才跑得挺快啊!说,你哪儿来的?!”
死寂。只有风声和洁西压抑的抽泣。
胡子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对那个雀斑手下摆了下头。雀斑士兵走到皮卡边,粗暴地将山姆的尸体从方向盘上扯下来一些,让他歪倒的脸更朝向外面。
胡子男踱步过去,用手枪枪管挑起山姆的下巴,端详着那张已经失去生命的亚裔面孔。“亚洲佬……”他咕哝着,然后像是审讯活人一样,厉声问道:“我问你话呢!你TM从哪里来的?!”
山姆当然无法回答。但就在这时,那个一直蜷缩在草丛里的洁西,也许是极度的恐惧刺激了她,也许是某种残存的本能,她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下意识地重复了早些时候山姆自我介绍时可能提过的话:“他……他来自……香港……”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胡子男猛地转过头,墨镜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香港?!”他重复道,语调变得怪异,带着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残酷意味,“哦——C国人!”
这个词像是一道开关。
“砰!!!”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犹豫。胡子男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手将M4A1的枪口抵近山姆尸体的头部,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夜晚的林间格外爆烈,山姆的头颅猛地一震,鲜血和脑浆溅满了破损的车窗。
“啊——!!!”洁西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蜷缩成一团。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1个持枪的士兵(个子较高,沉默寡言)也动了。他的M4A1枪口转向了刚刚从SUV里下来、试图靠近洁西的卡洛斯·门多萨(他不知何时也跑到了附近,可能一直躲在树林边缘)。“西班牙佬,也不是好东西!”胡子男甚至没往那边看,只是随口般说了一句。
“不!等等!”卡洛斯惊恐地举起手。
“哒哒哒!”
一个短点射。卡洛斯胸口爆开几朵血花,他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这一切发生得电光石火,从洁西说出“香港”到2人被杀,不过几秒钟。极端的、基于某种扭曲身份认同的暴力,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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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男甩了甩M4A1枪口上并不存在的血渍,转过身,重新面对李和乔尔,以及他们身后的SUV。他的2个手下也调转枪口,彻底封锁了他们。“好了,清理了一下垃圾!”胡子男语气轻松得像刚丢了两袋垃圾,“现在,轮到你们了!放心,很快!”
他的目光扫过李,扫过乔尔,扫过SUV,最后落在驾驶座的米萨身上。“黑鬼开车?”他挑了挑眉,M4A1抬起,似乎在选择下一个目标。
绝望如冰水般淹没李和乔尔。求饶无用,解释无用。这些人在乎的只有他们自己界定的“身份”和“阵营”,并且乐于用杀戮来确认和彰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