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朝廷嘉奖与隐忧

沈阳城破的第七日,辽东的深秋已有了刺骨的寒意。可北京城里,却因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那份捷报,燥热得如同三伏天。

捷报是子夜时分送进宫的。据说当值的通政司官员看到绢书上“沈阳光复”四个字时,手抖得差点把茶盏摔了,连滚爬爬冲向西苑。西苑的灯火亮了一夜,翌日清晨,满京城的百姓就看见一队队锦衣卫骑着快马,在各大街巷张贴皇榜告示。

那告示写得文绉绉的,可大意谁都懂:靖远军总兵王靖远,于九月廿七率部攻克沈阳,斩首万余,虏酋皇太极仓皇北遁,伪金都城光复!

炸了。

真真是炸了锅。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连夜改本子,唾沫横飞地讲“王将军三炮轰开沈阳城”;街头巷尾,百姓交头接耳,有说亲眼见过王将军天神下凡的,有说靖远军火器厉害能喷十丈火的:越传越玄乎;就连那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翰林清流,也不得不捻着胡子,在诗会上憋出几首“王师北定”的酸诗来应景。

当然,也有人睡不着觉。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崇祯皇帝朱由检盯着案上那份摊开的、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捷报,已经看了足足半个时辰。烛火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映得那双因长期熬夜而深陷的眼睛明明灭灭。他今年不过二十七八,鬓角却已有了几丝与年龄不符的霜白。

“沈阳……真打下来了。”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绢纸边缘,那上面还有辽东特有的、混合着硝烟与尘土的气息。

“皇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脸上堆满了笑,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菊花,“自万历爷那会儿萨尔浒败了,咱大明多少年没在辽东这般扬眉吐气了?王靖远此功,堪比当年戚少保平倭啊!”

崇祯抬起头,看了王承恩一眼,没说话,眼神却复杂难明。

喜,自然是喜的。沈阳一克,辽东大局已定,北疆最大的心腹之患去了大半。这些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辽饷,或许也能松快些。更重要的是,这胜利来得太是时候了:内地流寇渐起,陕西那边高迎祥、李自成闹得越来越凶,朝廷正需要这样一场大胜来提振人心,震慑不轨。

可……

他目光落在捷报最后几行:“……然虏酋皇太极率亲卫残部,由密道遁走,北奔辽阳。臣已遣精骑追击,并整饬兵马,筹备粮械,拟于旬日之内,乘胜进击辽阳,犁庭扫穴,以竟全功……”

王靖远要打辽阳。

这本在预料之中,也是他之前默许甚至鼓励的。可当胜利真的摆在眼前,当王靖远和他的靖远军携光复沈阳之威,声望如日中天时,崇祯心里那根名为“猜忌”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了。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袁崇焕的影子还没完全散去:那个也曾被他寄予厚望、赐予尚方宝剑的督师,最后是怎么死的?固然有其擅杀毛文龙、私下议和等取死之道,但根源,何尝不是功劳太大、兵权太重?

如今王靖远呢?萨尔浒溃卒起家,短短数年,练强兵,造利器,复宁锦,守蓟州,如今连沈阳都打下来了。麾下靖远军已膨胀至两万五千余,皆是能征惯战的精锐,火器之利冠绝诸军。此番又获“光复伪都”的不世之功,若再让他打下辽阳,彻底平定辽东……到时候,赏无可赏,封无可封,这辽东,还姓朱吗?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王承恩何等机敏,察言观色,便知皇帝心结所在。他微微躬身,小心翼翼道:“皇爷,王总镇自然是忠勇可嘉的。不过……辽阳毕竟不比沈阳,城坚兵多,皇太极又是百足之虫。是否让王总镇稍作休整,稳扎稳打?也好让朝廷……嗯,从容筹措粮饷,协调各方。”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缓一缓,别让王靖远冲得太快,也好让朝廷有时间想想怎么“安排”这位骤然崛起的将星。

崇祯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辽阳要打。辽东不平,北疆不宁。王靖远……忠勇勤勉,朕深知之。”他顿了顿,仿佛在权衡每一个字的分量,“拟旨吧。沈阳大捷,将士用命,功在社稷。晋王靖远为左都督(虚衔),实授‘提督辽东诸军事’,总揽辽东军务。加封‘靖远伯’,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赏银万两,绸缎千匹。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核实议赏。”

王承恩飞快记下,心中暗惊。左都督是正一品武职虚衔,尊荣无比;“提督辽东诸军事”则是实实在在的总揽大权,地位已在寻常总兵之上;再加上一个世袭罔替的伯爵……这份封赏,不可谓不厚。看来皇爷虽然忌惮,但眼下辽东局面和朝廷声望,都逼着他必须重赏功臣。

果然,崇祯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旨意中……再加一句。”皇帝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压得很低,“‘勿骄勿躁,早定辽阳。着蓟辽督师洪承畴,统筹辽阳战事,节制诸军,王靖远当悉心辅佐,共竟全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承恩笔尖一顿。高,实在是高!明升王靖远,暗地将辽阳战役的统筹指挥权,交给了洪承畴。洪承畴是正经进士出身,历任督抚,老成持重,是朝廷信得过的“自己人”。让他来节制,既给了王靖远面子,又套上了笼头。最后那句“悉心辅佐”,更是意味深长。

“奴才明白,这就去拟旨,明日一早便发往辽东。”王承恩躬身道。

“还有,”崇祯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一丝冷意,“告诉洪承畴,辽东战事,朕全权委他。该怎么做,他当有分寸。辽东……不能再出一个跋扈将军。”

“是。”

……

十日后,沈阳。

曾经的伪金皇宫,如今的靖远军临时统帅部,依旧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焦糊、药味和忙碌的气息。城内的秩序基本恢复,街面由吴参将的蓟镇兵和部分靖远军轮流巡逻,严禁骚乱。商铺在官府鼓励下陆续开张,粮价被强行平抑,流民得到初步安置。但战争的创伤随处可见,断壁残垣间,拾荒的百姓默默翻捡着,眼神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