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跪坐在自己的书案前,面前铺开了一卷竹简,他手里握着一支小巧的狼毫笔,笔尖蘸饱了浓黑的墨汁,却迟迟未能落下。
“志向”……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原本遥远而模糊。在昨日之前,他的“志向”或许只是希望下午的骑射课快点到来,或者晚膳能有多一道爱吃的甜羹。但经历了庄严肃穆的春祀,见识了流光溢彩的太平,尤其是今日上午,郑太傅那番关于“解虎之志”的讲述,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而光辉的东西,塞进了他小小的胸膛。
他要写什么呢?
他偷偷抬眼,瞄了瞄四周。斜后方的曹丕,背脊挺得笔直,已然开始落笔,神情专注,下笔沉稳,似乎胸有成竹。另一侧的孙翊,则微微蹙着眉,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击,显然也在认真构思。连年纪最小的曹植,都抓着毛笔,在面前的木牍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嘴里念念有词。
刘封感到了一丝压力。他是太子,他的“志向”,似乎理所应当要比别人更高,更远,更……像父皇。可是,“解虎之志”那样宏大,他该如何用自己的话写出来?直接写“像父皇一样解除天下猛虎”吗?他隐约觉得,这样写似乎不对,太笼统,也太……像在模仿,而不是他自己的东西。
他想起父皇私下里对他说的话:“在家中可以喊累,可以撒娇。” 可这里是明伦堂,是学堂,是所有未来可能成为他臣子的同窗面前。他不能露怯,也不能写得幼稚。
“殿下心中纷乱,不知从何落笔?” 郑玄的声音温和,如同春日融雪的溪流。
刘封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志者,心之所向也。” 郑玄轻声道,目光扫过堂内其他或奋笔疾书,或抓耳挠腮的学子,“无需刻意追求高远宏大,亦不必与他人比较。只需叩问本心,此刻,汝最想成为何种人?最想达成何事?哪怕此事,在旁人看来,微末如尘。”
他指了指刘封的心口:“殿下昨日观灯,见万民安乐,可有所感?今日闻‘解虎’之志,可有所动?将这些‘感’与‘动’,化作最真切的念头,书于纸上,便是殿下此刻之志。”
最真切的念头……刘封怔怔地想着。昨日灯市上,那些百姓的笑容是真的;父皇背着他回宫时,那宽阔安稳的脊背是真的;今日听到父皇年少时便立志要为这样的人争取一片安宁天地,他心中涌起的崇拜和向往,也是真的。
他不想让那样的笑容消失,不想让那样的安稳被打破。他希望……希望自己将来,也能有能力,守护住这些东西。
一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他重新握紧了笔,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开始在那竹简上,一笔一划,认真地书写起来。他的字依旧歪歪扭扭,如同幼蚕爬行,有些复杂的字还需要停顿回想笔画,但他写得极其专注,小脸紧绷,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堂内安静,只有毛笔划过纸面或竹简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曹植因为写不出字而着急的嘟囔,以及刘禅被乳母轻声哄劝的咿呀声。
许久,郑玄见大部分学子都已停笔,便温言道:“若有愿分享者,可诵读己志。”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有些腼腆,也有些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