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三秒,它的嘴才一张一合,炭粉勾勒的唇线裂开一道缝隙:
“那儿……曾是大巫巫九的地盘。”
那双空洞的眼眶本不该映出任何光亮,可晏玖却分明看见了一抹幽微的银芒在其中流转,像是远古祭坛上未熄的余烬,微弱却执着。
晏玖没有立刻回应。
她站在原地,风衣下摆轻轻晃动,指尖还残留着符纸燃烧后的焦味,皮肤微微发烫。
她盯着那纸偶——这并非寻常傀儡,而是某种近乎“灵体寄居”的存在,承载着一段被世人遗忘的记忆。
而此刻,它的语气里竟透出一丝近乎人性化的迟疑。
“你认识巫九?”她终于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沉睡的魂魄。
山神缓缓点头,纸面褶皱如同年轮般起伏:“何止认识……他是我主。”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那些早已模糊的片段,“图兰异,曾是北境最年轻的异瞳皇子。左眼金,右眼银,天生能窥阴阳裂隙。十六岁便率军破三十六寨,平南荒鬼潮,被尊为‘镇国将军’。”
晏玖眉梢微动。
这个名字她听过——在古籍残卷的边角批注中,在郎宗壹一次醉酒后的呓语里。
但从来没人提过他与巫九的关系。
“后来呢?”
山神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后来啊……他信错了人。”
“巫九不是邪修,也不是叛臣。他是图兰王朝最后的守誓者。当皇室开始用活婴祭天、以万人骨筑通神台时,只有他敢站出来割断祭绳,烧毁《通冥录》。可图兰异没听他的话,反而亲自带兵围剿巫族全族,一夜血洗三百口。”
窗外忽起一阵阴风,吹得窗帘翻飞,发出“啪啪”的拍打声,直播平板的屏幕骤然闪烁,画面中嗨哥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林雾深处,只剩断续的呼吸声回荡在频道里,像垂死者最后的抽搐。
山神继续道:“五年后,图兰异战死沙场,头颅被敌酋悬于城门七日。可尸身却始终不腐,每日子时自行爬起,向王宫方向跪拜三次,口中喃喃‘悔不听九兄言’……直到第七夜,有人看见一袭黑袍走入军营废墟,背起那具残躯,走入知返林深处。”
晏玖呼吸一滞。
那是巫九。
“他们说,巫九将图兰异葬于林心祭坛之下,用自己的命格压住他的怨气,以免化作厉煞祸乱人间。可从此以后,知返林就成了禁地。阴阳倒转,时间错乱,进去的人要么疯,要么死,极少有能活着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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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转向她,纸面泛黄的脸庞竟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表情:“你和他……太像了。”
晏玖心头一震,指尖微微发颤,却不肯低头。
她猛地攥紧袖口,仿佛要压住什么翻涌而出的东西。
“谁?”
“巫九。”山神低声道,“你们都有那种眼神——明明已经被世界背叛过一次,却还在替它拦着身后涌来的黑暗。”
空气凝固了一瞬。
晏玖忽然冷笑:“我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去知返林,只为一个承诺,一场交易。”
可她说这话时,手却不自觉抚上了袖口内侧——那里藏着一张从未示人的旧照片:三年前楚老爷子站在知返林边缘,手中握着一块刻有巫纹的骨片,背后树影斑驳,隐约可见一道披黑袍的身影伫立林中,遥望远方。
山神静静看着她,许久才道:“我可以陪你进去。”
“为什么?”晏玖眯眼。
“因为……”他抬起纸手,指向自己胸口,“我本就是巫九用半张招魂幡、七根人发和一颗不肯轮回的心扎出来的。我不属于生,也不属于死。我只是……记得他。”
风停了。
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系统在意识深处嘀咕了一句:“宿主,这家伙情绪波动异常,疑似……对你产生了保护性执念。”
晏玖没理会。
她只是望着那纸人,喉头微动,像是吞下了千言万语。
多少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讨债的——收命、收魂、收残躯。
直到此刻才明白,或许也有谁,在黑暗深处,等着她归来。
原来有些人,哪怕成了灰、化了纸,也还在等一个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