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个工匠验看得极为仔细,几乎是一块块石头敲打,一块块砖头端详,一根根木料测量。不时低声交谈,记录着什么。
周显好整以暇地摇着扇子,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疤脸汉子等青狼帮众则抱着胳膊,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肖扬静静地站着,身后西河村民也如同雕塑,只有紧握武器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足足验看了大半个时辰,两个工匠才走下船,来到周显面前,低声汇报。
周显听着,脸上的冷笑渐渐消失,眉头微微皱起,看向肖扬的眼神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如何?”他沉声问。
年纪稍长的李师傅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下来的码头上,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回公子,经查验,青纹岩条石五百方,规格、质地,均符合契约要求,甚至……比寻常山石更为坚硬密实。铁鳞砖五万块,色泽均匀,质地坚硬,敲击声脆,吸水率极低,实属上品砖料。硬木料三百根,皆为上等铁杉、楠木,处理得当,无虫蛀朽坏。”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按市价估算,此批货物,价值……不菲。”
静。
码头上一片诡异的寂静。
符合要求?甚至更好?价值不菲?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包括疤脸汉子,全都愣住了。这怎么可能?一个边陲小村,十五天时间,不仅凑齐了货,还都是上等货?
周显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死死盯着肖扬,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心虚或侥幸。但肖扬脸上,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你确定?没有差错?”周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小人愿以性命担保,查验无误。”李师傅低头道。他是老工匠,有自己的操守,而且这批货的质量,确实让他也感到惊讶。
周显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本意是想用这苛刻的订单拖垮、逼死西河村,没想到对方不仅完成了,还完成得如此漂亮!这简直是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耳光!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的码头!
“好……好得很!”周显怒极反笑,刷地合上折扇,指向肖扬,“肖扬,你果然有些门道!”
“周公子过奖,不过是按约行事。”肖扬不卑不亢,“既然货物验收无误,还请周公子依约支付货款,并安排人手卸货。我村船只简陋,不宜久泊。”
支付货款?周显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怎么会甘心付钱?更何况,这批货质量如此之好,若是用于他的“观澜别院”,必然增色不少,但让他掏钱给这个让他丢尽脸面的泥腿子,绝无可能!
“货款?”周显冷笑一声,“急什么?货是到了,也验了。但本公子怎么知道,你们这石头砖块,是不是用什么邪法催生出来的?会不会用上几个月就碎了?还有这木头,会不会很快就被虫蛀了?本公子的别院,可是要传之后世的,岂能用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他开始胡搅蛮缠了!
“周公子此言差矣。”肖扬声音冷了下来,“契约只规定品名、规格、数量、交付时间地点,并未要求保证‘传之后世’。货物既已验收合格,便当履约付款。周公子乃郡守公子,一诺千金,莫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行这背信弃义、强取豪夺之事?”
肖扬的声音清晰有力,在码头上传开。许多围观的人暗暗点头。确实,货到了,验了,没问题,就该给钱。周显这明显是要赖账了。
“放肆!”周显恼羞成怒,“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本公子?本公子说你的货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来人!”
他身后那些家丁护卫,以及一旁早就按捺不住的疤脸汉子等青狼帮众,立刻涌了上来,将肖扬和西河村民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给我把这批来路不明的‘劣货’扣下!把这些胆敢冲撞本公子的贱民,统统拿下!”周显厉声喝道,眼中杀机毕露。他打定主意,不仅要吞了这批货,还要趁此机会,将肖扬这个心腹大患彻底留在清澜郡!码头冲突,死几个“闹事的泥腿子”,再正常不过!
“保护肖先生!”西河村民怒吼,瞬间结成一个小圆阵,将肖扬护在中间,刀矛对外,虽然人少,但那股决死的凶悍之气,竟让围上来的周府家丁和青狼帮众一时不敢上前。
冲突,一触即发!
码头上惊呼声四起,人群慌乱后退,生怕被波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中气十足、带着明显怒意的喝声,如同炸雷般在码头入口处响起!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队约二十余人、身着紫霄宗外门弟子服饰、腰间佩剑的劲装武者,在一名中年执事的带领下,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为首的中年执事,面容清癯,目光如电,正是与肖扬打过两次交道的——李焕!
紫霄宗的人?他们怎么来了?还明显是冲着这边来的?
周显脸色一变,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李焕带着人,径直走到两拨人对峙的中央,先是冷冷扫了一眼周显和他手下的家丁、青狼帮众,然后转向肖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肖老弟,这是怎么回事?我奉宗门之命,来此接收一批矿石,远远就看到这边剑拔弩张。可是遇到了麻烦?”
肖老弟?紫霄宗的李执事,竟然称呼这个泥腿子头领为“老弟”?而且语气如此熟稔?
码头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多人看向肖扬的眼神,瞬间变得不一样了。紫霄宗!那可是清澜郡都要仰望的武道大宗!这西河村的肖扬,竟然和紫霄宗的执事称兄道弟?
周显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肖扬不仅和紫霄宗有生意往来,关系竟然好到能让李焕亲自出面撑腰!
肖扬心中微动,知道李焕这是故意来给他站台了。看来,自己这“奇货可居”的价值,李焕看得很清楚,也愿意下注。
“李执事。”肖扬拱手,语气平静,“倒没什么大事。只是依约与周公子交割一批建材,货已验讫,周公子似乎对货款支付有些……疑虑。”
“哦?建材?”李焕似乎这才注意到旁边那三艘满载的货船,他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块铁鳞砖,敲了敲,又捡起一块青纹岩碎料看了看,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好石!好砖!肖老弟,你们西河村这手艺,真是越发精湛了!这青纹岩,质地比上次送去的还好!这砖……啧啧,掺了铁鳞灰的吧?硬度、耐水性,了得!”
他转身,看向脸色难看的周显,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周公子是吧?这批货,我紫霄宗看了,也想要。不知周公子可否割爱?价格嘛,好商量,市价上加两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