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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最后的存货——三片风干的马肉。是两个月前宰杀伤马时,他偷偷藏下的,一直舍不得吃。
他拿出一片,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王小福。
“含在嘴里,慢慢嚼,别吞太快。”
王小福接过肉片,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头儿,您自己……”
“少废话,”赵铁头扭过头,“吃你的。”
肉片早就没了肉味,硬得像木屑,但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濡湿,一点点咀嚼,还是能尝到一丝咸味和油脂的感觉。这对饿到极点的人来说,已经是无上的美味。
其他士兵眼巴巴地看着,喉咙上下滚动。赵铁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只是闭着眼假寐。他只有三片肉,救不了所有人。
“头儿,您说……朝廷的援兵,真的会来吗?”另一个兵,叫孙大柱的,小声问道。
赵铁头没睁眼:“会来的。”
“可都三个月了……”
“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赵铁头说,“闯贼几十万大军围着,援兵也得集结,也得找机会。孙传庭孙大人在陕西练兵,左良玉左大帅在湖广,他们都是名将,不会看着开封陷落的。”
这话他说了无数遍,从最初的笃定,到后来的勉强,到现在,连他自己都听出其中的苍白无力。
孙大柱不说话了。城墙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垛口发出的呜咽声。
赵铁头想起家里的情况。他住在城西的棚户区,妻子张氏,女儿小梅今年十六岁。围城前,他每月饷银二两,虽然不多,但加上妻子给人缝补浆洗,日子还能过。他每隔十天回家一次,带点米面油盐,听女儿叽叽喳喳讲街坊趣事。
围城开始后,他就再也没回去过。南门是防务重点,陈永福大人严令各门守将不得擅离职守。他托过同乡带口信,第一次带回的消息是“家里都好,勿念”;第二次是“粮食不多了,但还能撑”;第三次是同乡自己都饿得走不动路,没去成。
现在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消息了。
赵铁头不敢想妻子女儿现在怎么样了。城西是贫民区,最先断粮的就是那里。他听说过那些传闻,人相食、易子而食……每次想到这些,他就恨不得立刻冲下城墙,跑回家去看看。
可他不能。他是兵,是守城的把总。他手下还有十八个兄弟指望着他,南门这段城墙指望着他。他要是跑了,这段城墙就可能失守,城门就可能被打开,闯贼就会冲进来……
到那时,别说妻子女儿,全城几十万人,都得死。
“头儿!您看!”王小福突然指着城下喊道。
赵铁头猛地睁开眼,翻身趴到垛口边。只见护城河对岸,几个顺军骑兵正缓缓策马而来,为首的一人张弓搭箭,“嗖”的一声,一支绑着书信的箭钉在了城墙上。
箭矢离赵铁头不到十步。
“是劝降书,”孙大柱低声说,“早上射过一次了。”
赵铁头示意一个手脚还算利索的兵去把箭取来。箭上绑的信很简单,粗纸糙字,但意思清楚:历数明朝腐败,宣扬闯王“均田免粮”,承诺开城投降者免死,顽抗者城破后鸡犬不留。
“呸!”赵铁头看完,把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流寇的话也能信?他们走到哪儿抢到哪儿,洛阳的福王怎么死的?被煮成了‘福禄宴’!投降他们?死得更惨!”
士兵们默默听着,没人接话。
赵铁头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当大明的兵,快饿死了;投降闯王,也许还能有条活路。这念头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他管得了自己队里的兵,管不了整个开封守军。
“都给我听好了!”赵铁头站起身,尽管腿有些发软,他还是强撑着挺直腰板,“咱们是开封的兵,吃着开封的粮,守着开封的城!咱们身后就是父母妻儿,就是街坊邻居!投降?投降了,闯贼进来,他们能有好下场?想想洛阳!想想襄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憔悴的脸:“我赵铁头把话撂这儿:谁要是敢动投降的心思,不用等闯贼杀他,老子先砍了他!咱们就是死,也得死在城墙上,像个爷们儿!听见没有!”
“听见了……”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点声!没吃饭吗!”赵铁头吼道。
“听见了!”这次整齐了些。
赵铁头点点头,重新坐回阴影里。他知道光靠喊话没用,饿肚子的人,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可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黄昏时分,运粮队终于来了。不是从王府方向,而是从城内粮仓——虽然那里早就空了。
带队的是个面生的书吏,瘦得像竹竿,身后跟着十几个民夫,推着三辆独轮车。车上盖着草席,但看车辙印,应该没装多少东西。
“赵把总,”书吏递过一份文书,“这是今日的军粮,签收吧。”
赵铁头接过文书,上面写着:南门瓮城段,守军二十一人,配给炒面三斗,杂粮一斗,盐二斤。
小主,
二十一人?赵铁头心里一沉。他报上去的人数是十八,多出来的三个,大概是被哪个粮官吃了空饷。至于配给……三斗炒面约合三十斤,二十一人分,每人不到一斤半,而且还是炒面,要掺水才能吃,实际能入口的粮食更少。
“就这些?”赵铁头盯着书吏。
书吏眼神闪烁:“就这些。现在全城都缺粮,能有这些就不错了。赵把总,签了吧,我还得去下一段呢。”
赵铁头知道争也没用。他接过笔,在文书上画了押——他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民夫们掀开草席,开始卸货。赵铁头看着那少得可怜的粮食,心一点点往下沉。三斗炒面,大概就两麻袋;一斗杂粮,半麻袋都不到;盐倒是足秤,可光有盐有什么用?
“等等,”赵铁头叫住正要离开的书吏,“前几日不是说,周王府换了三百石粮食吗?怎么没见着?”
书吏干笑两声:“赵把总,王府的粮食要统筹分配,哪能直接发到城头?这些就是统筹后的配额。您放心,过几日可能还会有些补充。”
说完,书吏匆匆走了,仿佛怕赵铁头再问什么。
赵铁头看着那堆粮食,久久不语。王小福凑过来,小声说:“头儿,这不够吃啊……”
“我知道,”赵铁头深吸一口气,“把粮食搬进去,仔细称量,分成二十一份——不,十八份。那三个空额,就当不存在。”
“可文书上写的是二十一人……”
“我说了算!”赵铁头打断他,“按十八份分,每份能多出一点。去办吧。”
王小福和其他兵开始分粮。赵铁头走到垛口边,望着城外连绵的顺军营寨。夕阳如血,照在营寨的黑色旗帜上,那上面的“闯”字格外刺眼。
十日之期。只剩下十天了。
十天之后,如果援军还不来,如果粮食还不能补充,这城……还守得住吗?
赵铁头摸了摸腰间的刀。刀很旧了,刀鞘破了好几个口子,刀刃也有几处崩口。但他握得很紧,仿佛握着最后的希望。
夜色渐浓,城头上点起了火把——这是为数不多还在坚持的守城规矩。火光跳跃,照着一张张饥饿而坚定的脸。
赵铁头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刚当兵时,老兵教他的一句话:“当兵的,可以饿死,可以战死,但不能吓死,更不能跪着死。”
他握紧了刀柄,低声重复了一遍:“不能跪着死。” 正所谓:
村无烟火剩空房,果树熟了无人尝。
儿时玩伴今何在,唯余老树守断墙。
窗口蛛网凝秋霜,阶前枯草也凄凉。
异地漂泊各奔忙,年过半百思故乡。
周王府,承运殿。
虽然名为王府正殿,但此刻殿内空荡得有些凄凉。原本陈列的珍贵瓷器、玉器、字画早已不见踪影,连殿柱上的鎏金装饰都被刮掉了一层——那是为了凑足金子,融了换粮。
周王朱恭枵坐在殿中的椅子上,身上穿着亲王常服,但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显得空空荡荡。三个月,他瘦了至少三十斤,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宗室亲王应有的威严。
但他知道,这威严是装出来的。在内心深处,他比任何人都要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