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急促脚步声打断了孔广顺的呆想。
——砰砰砰!!
“广顺!开门!”
孔广顺浑身一激灵,慌忙起身,趿拉着露脚趾的破鞋去开门。
门外正是陈管事,和那位瘦削的赵账房,身后跟着两个孔府家丁,面无表情。
陈管事没进屋,只站在院里,掸了掸棉袍上的尘土,目光扫过破败的院落,眉头微皱像是嫌脏,而赵账房已经打开了那本蓝皮账簿。
“广顺啊,年关近了,府里要清账,你家今年的账得结一结了。”
赵账房扶了扶‘叆叇’,用刻板的声音开始念:“佃户孔广顺,本年度承种北岗旱地十五亩。
计收成粟米六石八斗。按去岁置换契书约定,租赋暂依原仁字号水田十二亩年例折算,该纳租粟十五石,折合成银,按市价每石五钱,计七两五钱。”
孔广顺嘴唇哆嗦了一下,想争辩那地产出根本不够,但契书在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账房继续:“另,去岁冬至,府内大祭,各户按例摊派祭羊钱,每户三钱。
今岁新春‘祈福香火丁口钱’,按人头,每人五十文,你家六口,计三钱。
秋收时,你家借用府里大车两日,折抵工钱或纳银一钱,你选纳银。
承种府田,每岁需服‘田役’十日,你家今年仅出役七日,缺三日,折银一钱五分,春借府仓陈粮两斗,秋应还三斗,折银一钱五分。以上杂项合计,六钱五分。”
他稍作停顿,算盘珠子轻响:“租赋七两五钱,杂项六钱五分,总计八两一钱五分,府内念你家中确有病人,历年不易,特将零头抹去,应收八两一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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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两一钱!孔广顺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全家辛苦一年,收的粮食全交上去都不够租子,还得倒欠这么多杂项!这还不包括家里日常的口粮、老人的药钱!
“陈管事……赵先生……”孔广顺声音发颤,腰不由自主地弯得更低。
“这……这实在是拿不出啊,去年换地时,不是说旱地租子轻省吗?这……这怎么比水田还……”
“嗯?”陈管事脸色一沉,暗道:这家伙好不晓事!
“孔广顺,白纸黑字,契书是你自己按的手印,府里可曾强迫于你?当初体恤你家艰难,准你置换,已是天大的恩典。
这租额折算,乃是保障祭祀供给,祖宗规制,岂容随意更改?
至于那些杂项,哪家佃户能免?府里上下下,祭祀、修缮、车马、人工,哪一项不要开销?莫非只你一家特殊?”
“可是……可是那地实在打不出粮食啊……”孔广顺绝望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