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坐在这片宁静得有些不真实的法国土地上,看着威廉·鲍尔——我那位灵魂驾驶员,正细心地用棉纱擦拭着“利贝尔”的潜望镜;看着年轻的埃里希·沃尔夫,我们的第三任炮手,正坐在履带挡板上,认真地保养着那门50毫米主炮的炮膛,眼神里还带着新兵特有的、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光芒;看着装填手弗兰茨·贝克尔和无线电员保罗·霍夫曼,在一旁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
我们活下来了,我们胜利了。按照官方的说法,我们是为了德意志的生存空间,为了洗刷凡尔赛的耻辱,为了元首的伟业而战。这些口号,在柏林总理府的阳台下聆听时,在阅兵场上山呼海啸时,确实能让人热血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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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这里,在奥托·舒尔茨无声的注视下,在汉斯·克鲁格沉默的背影里,在这些被我们摧毁的波兰村庄、挪威小镇和法国田园的废墟之上,这些口号显得如此空洞和遥远。
我们参加战斗,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荣耀?奥托的墓碑能承载多少荣耀?为了祖国?这片被战火蹂躏的法国土地,它的农民又有什么过错?为了某种被宣扬的“崇高理想”?可我看到的,更多是破坏、死亡和一个个具体生命的消逝。我们像一股钢铁洪流,摧毁了旧的秩序,但我们带来的,又是什么?是建立在废墟和泪水之上的“新秩序”吗?
“穆勒,”威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边,手里也拿着一支烟,目光同样投向远方的田野,“很安静,不是吗?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我点了点头。威廉是车组里最年长的,也是心思最缜密的一个。他或许不像我这样反复咀嚼这些无解的问题,但他一定能感受到这胜利背后的沉重。
“我在想,”威廉吸了一口烟,缓缓说道,“我们开得那么快,碾过那么多地方,有时候我甚至来不及看清路旁倒下的是士兵还是平民。现在停下来,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更多的困惑。我们被训练成高效的杀戮机器,被灌输以服从和胜利为最高准则。但当战争的机器暂时停止轰鸣,当硝烟散去,露出被掩盖的疮痍时,内心那个被压抑的、属于“人”的部分,便开始苏醒和拷问。
埃里希,我们的新炮手,他虽然年轻,但很有天赋。他或许还沉浸在初经战阵(尽管是尾声)并幸存下来的兴奋中,以及对未来更多“建功立业”的憧憬里。我不想用我这些灰色的思绪去玷污他的热情,那是他活下去的动力之一。但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也会面对和我一样的困惑。或许,是在他第一次亲手将炮弹送入某个具体的目标,看到生命在他手中消逝的那一刻;或许,是在他失去了某个亲密战友之后。
弗兰茨和保罗,他们更多地负责车内的协同,与外部直接的血腥接触稍少,但他们同样置身于这钢铁棺材之内,同样承受着死亡的威胁。他们的轻松,是幸存者的本能反应,我无权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