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想啥呢?”旁边的工友喊他,“专心点,这玩意儿出错了要出人命的!”
赵铁柱回过神,用力点头:“知道了。”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钢管、扣件、扳手……重复的动作,重复的声响,重复的汗水滴在水泥地上洇开的痕迹。
上午九点半,中间休息十五分钟。
赵铁柱摘下安全帽,坐在一堆钢管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一包。他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风里很快散开。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转账截图——昨晚他发给张野的,八千三的转账记录。截图还保存在相册里。
他看着那个数字,又点开手机银行,再看一眼余额:8321.57。
然后他打开计算器,开始算。
如果工地下个月停工,他得重新找活。按经验,找新活平均要半个月,这半个月没收入,吃饭一天最少二十,住宿最便宜的床位一天三十,加起来一天五十,半个月七百五。
就算找到新活了,新工地可能管吃不管住,或者管住不管吃。第一个月工资可能压着不发,他得撑至少一个月的生活费。
算来算去,他至少得留两千块应急。
那能捐的,就只剩六千三了。
赵铁柱盯着计算器上的结果,烟灰掉在手机屏幕上,他赶紧用手抹掉。
六千三和八千三,差两千。两千块,对二十五万来说,好像不多。但对他来说,两千块是一个月的饭钱加住宿费,是找到新活之前的救命钱。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
咳嗽完,他忽然想起昨晚王铁军对他说的话。
“柱子,你是个好盾。”
“但张会长需要的,不止是一面盾。他需要一面墙——一面能让整个公会、所有兄弟姊妹都安心躲在后面的墙。”
墙。
赵铁柱想起老家那堵土墙。他小时候,那墙还挺结实,他爹每年秋天都会用黄泥掺稻草,把裂缝糊一遍。后来爹老了,糊不动了,墙就开始裂缝,越来越大。去年夏天一场暴雨,墙塌了一角,砖头砸坏了院子里那棵老枣树。
他当时在工地上,接到爹的电话,爹在电话里叹气:“柱子啊,墙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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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不去,只能寄了五百块钱,让爹请人修。爹舍不得,自己买了点水泥,糊了糊,勉强补上了,但看着更破了。
墙塌了,可以再砌。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铁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打开手机银行,重新输入转账金额。
8321.57。
他盯着这个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留两千?留三千?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李初夏在游戏里苍白的脸,她捧着星荧镇痛剂时眼里微弱的光,她说“我时间不多,但想留下点有人用的东西”;张野赤脚站在篝火旁,把那双布鞋递给他时的表情;王铁军拍他肩膀时手心的温度;还有昨晚,公会频道里那些一条接一条的转账消息……
最后,他想起自己儿子。
如果那孩子活下来了,现在也该上小学了。他会教他写字,教他算数,教他“做人要实在,力气要用在正地方”。如果那孩子病了,需要钱救命,他会怎么办?
赵铁柱的手不抖了。
他删掉了转账金额,重新输入。
8000.00。
他留了三百五十七块零头。够他吃半个月的馒头咸菜,够他抽一个月的烟——如果他省着点抽的话。
然后他输入收款人账号——那是秦语柔昨晚发来的,一个专门为李初夏手术设立的临时账户,由她和张野共同监管。
确认。
密码。
短信验证码——他手机收验证码总是很慢,等了快一分钟才收到。
输入。
最后一步:确认转账。
屏幕上弹出提示:“您确定向[李初夏手术专项账户]转账8000.00元吗?转账成功后资金将无法撤回。”
赵铁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确定”。
屏幕显示:“转账成功。您的账户余额:321.57元。”
三百二十一块五毛七。
赵铁柱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浑身轻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一直压着的东西,被拿走了。
但同时,又有种空落落的慌。
他退出银行APP,点开游戏,找到张野的私聊窗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嘴笨,不会说漂亮话。
最后,他只打了一行字:
【私聊】你对【曙光】说:会长,俺的八千三转过去了。柱子没文化,但知道命贵。
发送。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重新戴上安全帽。
工头的哨子响了:“休息结束!上工!”
赵铁柱站起来,系好安全绳,拿起扳手。
晨光正好,照在未完工的高楼上,照在他满是灰尘和汗水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游戏里试穿那双布鞋的感觉。
很软,很舒服。
虽然他现在脚上穿的还是这双破解放鞋,但他知道,等哪天他真的穿上那双布鞋的时候,他会走得更稳。
因为他心里有了一面墙。
一面叫“命贵”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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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里,上午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