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萍接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薪酬待遇院党委会马上研究,在现有基础上,至少上调百分之五十。另外,院里正在筹划核心技术人员激励计划,可以考虑给予你一部分虚拟股权,参与年度分红。”
李胜紧跟着补充,语速加快,仿佛生怕错过这个机会:“还有!任工,我记得你之前提过想去德国SES公司做短期访问学者,学习他们最新的电网仿真技术?院里可以特批!费用全包!时间你定!这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
年薪至少涨一半,虚拟股权,技术总负责,正高职称,出国培训……一层比一层诱人的筹码被抛出来,堆积在任英面前。这些条件,放在电力设计院这个论资排辈、一个萝卜一个坑的系统里,对于她这个年纪和资历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火箭式”提拔和诱惑。换做半年前,甚至三个月前的任英,或许会心跳加速,会犹豫,会感激涕零。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李胜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三位领导的目光都聚焦在任英脸上,试图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赵建国甚至微微放松了身体,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自觉胜券在握时的小动作。孙萍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似乎已经看到了这场挽留行动的圆满结局。
就在这时,任英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赵建国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她没看那些“诚意满满”的挽留条件,也没看三位领导的脸,而是伸手,拿起了自己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朝下,黑色的手机壳看起来平平无奇。
“感谢院里,感谢各位领导,这么为我考虑。”任英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这么优厚的条件,我真是……受宠若惊。”
李胜脸上立刻放出光来,身体前倾得更厉害:“应该的!任工,你绝对值得!”
任英却摇了摇头,指尖在手机侧边轻轻一按。屏幕亮起,解锁。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很简单,只有日期和一个字母代号。
然后,她将手机屏幕转向办公桌后的三人,指尖悬在播放键上方,却没有立刻按下去。
“其实,比起这些未来的‘机会’和‘利益’,”任英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瞬间僵住的赵建国、瞳孔微缩的孙萍,以及笑容凝固在脸上、血色迅速褪去的李胜,“我更想知道,半年前,关于‘锦江走廊’初期勘测数据出现的那次‘系统性偏差’,导致项目差点整体返工、院里被省公司点名批评的事——最后认定是我‘计算复核疏忽’、‘负主要责任’的那次——”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切入最关键的节点。
“在得出结论、下发处分通知的前一周,周二下午,大概三点二十分,设计部三楼东边那个平时很少人用的茶水间里……”任英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赵院,您当时好像对李主任说,‘得有人扛起来,任英那边……年轻,又是具体经手人,让她认个计算疏漏,影响最小。年底评优补偿她一下。’李主任您当时是这么回答的,‘明白,赵院。我跟她谈,小姑娘好说话。孙书记那边我也通个气,问题不大。’”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空调的出风声此刻显得刺耳起来。赵建国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握着椅子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孙萍猛地放下一直端着的茶杯,瓷杯底座与玻璃桌面碰撞出“喀”一声脆响,茶水溅了出来。李胜则像被抽掉了脊椎骨,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任英手里的手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任英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最终落在了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音频文件图标上。
“那天,我去那个茶水间找前一周遗落的一个U盘。不巧,门虚掩着。”她淡淡地解释了一句,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手机当时正好在录音模式,忘了关。”
她终于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不算特别清晰,带着点茶水间特有的空旷回音,还有隐约的烧水壶的背景嗡鸣。但足够辨认。
先是赵建国那略带沙哑和烦躁的嗓音:“……麻烦!审计那边揪着不放……总得有人扛起来。任英那边……年轻,又是具体经手人,让她认个计算疏漏,影响最小。年底评优补偿她一下。”
紧接着是李胜那惯有的、带着点讨好和应承的语调:“明白,赵院。我跟她谈,小姑娘好说话。孙书记那边我也通个气,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