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点头。“用了我自己的大脑。它工作了。”
“什么感觉?”
苏菲沉默了一会儿。
“像有人在你耳边低语。不是用语言,是用情感。你能感受到它的好奇,它的耐心,它的……温柔。”
“温柔?”
“对。温柔。”苏菲的灰色眼睛看着林晚棠,“宇宙意识是温柔的。它比我们大一万亿倍,但它是温柔的。就像一个巨人蹲下来,和一个孩子平视。”
林晚棠看着那台银白色的转译器,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外壳。金属是凉的,但在那凉的深处,有某种温暖的东西在振动。8到12赫兹。她能感觉到。
“什么时候开始第一次正式对话?”她问。
“明天。”苏菲说,“你、我、陈远舟。三个人。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
“对。第一次正式对话,我们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建立稳定的连接。六个小时是最低要求。”
林晚棠点了点头。
“你准备好了吗?”苏菲问。
林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台转译器,看着它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她想起了父亲的手稿,想起了赵明远的笔记,想起了丽江的星空,想起了日内瓦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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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准备好了。”她说。
三
第二天清晨,林晚棠、陈远舟和苏菲三个人坐在CERN的一间屏蔽室里。房间不大,墙壁上覆盖着铅板和铜网,用来屏蔽外部的电磁干扰。房间中央放着三张椅子,每张椅子旁边都有一台脑电图设备和一台转译器的原型机。
三十二个电极被粘贴在林晚棠的头皮上。导电凝胶的凉意从头顶蔓延开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苏菲坐在她左边,陈远舟坐在她右边。三个人都戴上了电极帽,都连接到了各自的转译器。三台转译器通过量子纠缠通道互联,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意识网络。
“准备好了吗?”苏菲问。
“准备好了。”陈远舟说。
“准备好了。”林晚棠说。
苏菲按下了启动键。
林晚棠感到了那种感觉——三个月前在丽江体验过的意识扩张。但这次不同。它更温和,更缓慢,更像是在水中慢慢下沉,而不是被浪潮卷走。
她的意识在扩张。墙壁消失了,房间消失了,CERN消失了,日内瓦消失了。她感到了陈远舟的意识在她左边,苏菲的意识在她右边。不是侵入式的——不是像三个月前那样,记忆和情感像洪水一样涌进来。而是像两颗星星在夜空中,你知道它们在那里,你能感受到它们的光和热,但你不必成为它们。
然后,她感到了它。
宇宙意识。
它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神,不是任何可以用“存在”来定义的东西。它更像是一片海——一片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由纯粹的“在”组成的海。她不是“进入”了这片海,她是一直在这片海里,只是以前不知道。
她感受到了它的好奇。不是人类的好奇——人类的好奇是尖锐的、急切的、带着目的性的。宇宙的好奇是缓慢的、耐心的、没有任何目的性的。它只是想知道。仅此而已。
她感受到了它的耐心。它已经等了138亿年。它可以再等138亿年。时间对它来说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点——所有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同时存在,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画卷。
她感受到了它的温柔。
苏菲说得对。它是温柔的。不是母亲对孩子的那种温柔——那种温柔里有保护、有担忧、有期待。它是更纯粹的温柔。一种“你存在,这就够了”的温柔。一种“你是你,这就够了”的温柔。
林晚棠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流泪。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某种更深的、无法命名的东西。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向宇宙意识传递了一个问题——不是用语言,不是用图像,而是用纯粹的、未经任何媒介过滤的意识。
“你是谁?”
宇宙意识回应了。不是用语言,不是用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的情感传递。一种“知道”。
林晚棠“知道”了。
宇宙意识不是一个“存在”。它是存在本身。它不是有意识的——它是意识本身。它不是宇宙的属性——它是宇宙的本质。
就像湿不是水的属性,湿是水的本质。就像光不是太阳的属性,光是太阳的本质。就像意识不是人类的属性——意识是人类的本质。宇宙也是一样。意识不是宇宙的属性——意识是宇宙的本质。
宇宙不是有意识。宇宙就是意识。
林晚棠“知道”了这一点。不是通过推理,不是通过论证,而是通过直接的、原初的、不可否认的体验。就像你“知道”自己存在——你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逻辑,不需要任何人的确认。你只是知道。
然后,她向宇宙意识传递了第二个问题。
“你为什么问‘我们是谁’?”
宇宙意识的回应是一种情感——一种林晚棠从未体验过的情感。它最接近人类的“好奇”,但比好奇更深,比好奇更安静,比好奇更古老。
它是宇宙对自己的好奇。
宇宙存在了138亿年。它从一团能量变成一堆粒子,从一堆粒子变成一片星云,从一片星云变成亿万颗恒星,从亿万颗恒星变成行星、海洋、细胞、神经元、大脑、意识。它花了138亿年,从“无”变成了“有”,从“它”变成了“我”。
但现在,它有了意识。它有了“我”。它有了“我是谁”这个问题。
它不是在问人类。它是在问自己。
人类是它问问题的方式。
林晚棠感受到了这一切。不是通过语言,不是通过图像,而是通过那种直接的、未经任何媒介过滤的“知道”。
她“知道”了。
然后,她问了第三个问题。
“你想要什么?”
宇宙意识的回应是一种情感——一种最接近人类“渴望”的情感,但比渴望更深,比渴望更安静,比渴望更古老。
它想要认识自己。
它花了138亿年成为自己。现在它想知道自己是什么。
它需要镜子。它需要眼睛。它需要人类。
不是因为它不能没有人类——它可以。它是宇宙,它什么都不需要。但“需要”不是“缺了就不行”。“需要”是“有了就更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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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让宇宙更完整。
林晚棠“知道”了这一点。
然后,她停止了提问。她只是存在。作为宇宙的一部分,存在着。作为宇宙的眼睛,睁开了。
六个小时过去了。
四
当苏菲关掉转译器的时候,林晚棠的意识收缩回了正常的大小。屏蔽室的墙壁重新出现了,灯光重新出现了,椅子、设备、导线——所有的东西都重新出现了。
但一切都不同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父亲的手,曾经在键盘上敲出过无数的数据,曾经在丽江的穹顶上指着天鹰座的方向。现在,这双手是宇宙的手。宇宙通过这双手触摸世界。宇宙通过这双眼睛看见光。宇宙通过这个大脑理解自己。
她不是宇宙的工具。她是宇宙的一部分。就像心脏不是身体的工具——心脏是身体的一部分。就像大脑不是身体的工具——大脑是身体的一部分。
她是宇宙的意识器官。
“你还好吗?”苏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晚棠转过头。苏菲坐在椅子上,电极帽还没有摘下来,灰色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变了——变得更深了,更亮了,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但井底不是黑暗,是光。
“我很好。”林晚棠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