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浸透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喉咙里血腥味翻涌,她强忍着没咳出来。
洛景修没动。他依旧盯着门缝,侧耳倾听。
外面脚步声杂乱,朝四面八方散开。狗吠声渐渐远了。
“走了?”钟夏夏哑声问。
“还没。”洛景修压低声音,“留了两个人守路口。”
他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月光下,两个黑影站在院门外。抱着刀,来回踱步。火把插在地上,烧得噼啪作响。
“要等多久?”
“等到换岗。”洛景修退回阴影,“康王府规矩,子时换一次岗。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钟夏夏闭上眼睛。伤口开始疼。
肩头那道刀伤撕裂,血渗出来染红衣襟。小腿被瓷片划破,每动一下都像刀割。
她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缓慢,沉重,像垂死者的鼓点。
“你伤多重?”洛景修忽然问。“死不了。”“我看看。”
他蹲下来,不由分说撕开她肩头布料。伤口暴露在月光下——皮肉外翻,边缘发黑。刀上淬了毒。
洛景修眼神骤冷。“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钟夏夏扯了扯嘴角,“你能变出解药?”洛景修没答。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粉末暗红,像凝固的血。他洒在伤口上,刺痛感炸开,钟夏夏闷哼一声。
“忍忍。”他声音很平,“这是蛇毒,解药得用新鲜草药。我只能先压制毒性。”
粉末渗进伤口。剧痛过后,是麻痹感。钟夏夏感觉半边身子失去知觉,像不是自己的。
“你随身带这个?”她问。“习惯了。”洛景修包扎伤口,动作利落,“北境那边,毒蛇比人多。”
包扎完,他靠坐在对面柴堆。两人隔着一地月光,谁也没说话。柴房里只有呼吸声,一轻一重,交错起伏。
“那个摊主。”钟夏夏忽然开口,“卖香料的。你认识?”
洛景修睫毛颤了颤。“为什么这么问?”
“他看你眼神不对。”钟夏夏盯着他,“不是怕,是……敬畏。一个暗市摊主,敬畏镇北王世子?”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洛景修脸上,分割出明暗两面。他垂着眼,指尖摩挲刀柄花纹。
“他以前是我父亲部下。”良久,他才开口,“北境斥候营的。五年前重伤退役,在京里开了个小摊。”
“斥候营的人……”钟夏夏重复,“卖香料?”
“卖情报。”洛景修抬眼,“香料只是幌子。真正值钱的,是他脑子里那些东西——谁和谁往来,谁买了什么,谁见了谁。”
钟夏夏心脏重重一跳。“所以你早就知道康王勾结西羌?”
“知道一点。”洛景修承认,“但不知道他敢刺杀皇帝。我以为他只是想捞钱,或者……拉拢边将。”
他顿了顿。“我低估了他的野心。”院子里传来咳嗽声。
守门的士兵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钟夏夏竖起耳朵,只捕捉到几个词。
“……子时换岗……”
“……困死了……”
“……听说抓到了……”抓到?抓到谁?
她看向洛景修。对方也听见了,眉头皱起,侧耳细听。
“抓到个娘们。”士兵声音大了些,“在城南巷子里。说是同伙,身上搜出这个——”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但钟夏夏已经猜到。同伙,娘们……是春桃。她让春桃在城南接应,如果子时她没到,就立刻撤离。
春桃没走。那傻丫头,一定还在等她。
“我得出去。”钟夏夏撑着柴堆站起来。
“你疯了?”洛景修按住她,“外面至少二十人,你伤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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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被抓了。”钟夏夏盯着他,“她是我丫鬟,从小跟我长大。康王府那些人……不会让她好死。”
洛景修没松手。他看着她眼睛,那双眼里烧着火——绝望的,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火。
“你救不了她。”他声音冰冷,“出去就是送死。”
“那我也得去。”
“为什么?”洛景修逼近一步,“一个丫鬟,值得你拼命?”
“她不是丫鬟。”钟夏夏一字一句,“她是我妹妹。”话音落地,两人都愣了。
柴房里死寂。月光在地上缓慢移动,像流淌的水银。洛景修松开手。
他退后一步,靠在柴堆上。阴影吞没他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城南巷子,东数第三间民宅。”他忽然说,“康王府在那设了临时牢房。守兵八个,轮班两刻钟一次。”
钟夏夏怔住。“你怎么——”
“我进来前,让人摸过地形。”洛景修打断她,“原本打算救你之后,顺手端了那地方。现在……”
他抬眼。“计划得提前。”钟夏夏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洛景修扯了扯嘴角,“是帮我自己。春桃知道你太多事,她要是扛不住刑,把你供出来……我也得倒霉。”
他说得直白。直白到残忍。
但钟夏夏听出了别的东西——在那层冰冷的算计底下,有什么别的东西,在细微地涌动。
“谢谢。”她说。洛景修没应声。
他走到门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两个守兵已经坐在地上,靠着墙打盹。火把烧到尽头,光芒黯淡。
“子时到了。”他低声。远处传来梆子声。
悠长,空洞,在夜空里回荡。接着是脚步声,杂乱,由远及近。换岗的人来了。
“准备。”洛景修握紧刀。柴房门被推开。
新来的士兵举着火把,例行公事往里照。光芒扫过柴堆,扫过蛛网,扫过——
空无一人。“没人。”他嘟囔,“头儿也太小心了。”
门板重新合上。脚步声远去,火把光芒消失在院门外。柴房恢复死寂,只有月光依旧流淌。
房梁上,钟夏夏屏住呼吸。她扒着横梁,指尖抠进木头缝隙。洛景修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腰,防止她掉下去。
两人贴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心跳,能感受到体温透过衣衫传递。松香味混着血腥,在鼻尖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