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给他包。”钟夏夏说。
春桃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处理洛景修的伤口。药粉撒上去,用布条缠紧。洛景修一直看着钟夏夏,眼睛一眨不眨。
等春桃转向钟夏夏时,他开口了。“…轻点。”春桃手抖了一下。“是、是…”
钟夏夏任由春桃包扎,目光却一直停在洛景修脸上。
他脸色还是惨白,但嘴唇有了点血色,眼睛也亮了。
是活人的眼睛。她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没忍住,干脆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个孩子。
把这三天的恐惧,绝望,不甘,全哭出来。洛景修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哭,眼神柔软得像水。等她哭够了,抽噎着停下来,他才慢慢伸出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丑…”钟夏夏瞪他。“嫌丑别看!”
“…看。”他说,“一辈子都看。”钟夏夏愣住了。
春桃也愣住了,包扎的手停在半空。屋子里突然安静,只有烛火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洛景修说完那句话,就像耗尽了力气。他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下来,是真的睡着了。不是昏迷,是沉睡。钟夏夏还愣着。
她看着他的睡颜,看着他在烛光下柔和下来的轮廓。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那句话,每个字都烫得她心头发颤。
一辈子。他说一辈子。春桃轻轻碰了碰她。“郡主…包扎好了。”
钟夏夏回过神,低头看手腕。伤口已经处理妥当,布条缠得整齐。她点点头,“你下去吧。今晚不用守夜了。”
“可是您的伤…”“死不了。”钟夏夏挥挥手,“去吧。”
春桃退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人。钟夏夏在床边坐下,看着洛景修,看了很久。
然后她俯身,很轻很轻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睡吧。”她低声说,“我在这儿。”
她没离开,就在床边坐着。手腕的伤口隐隐作痛,失血后的头晕还没完全消退。可她不想睡,也不敢睡。
怕一闭眼,再睁开时他又不醒了。夜很深了。
更鼓敲过三声时,门外又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是极轻微的,门栓被拨动的声音。钟夏夏猛地睁开眼。
她没动,只是手悄悄摸向枕头底下。那里有把匕首,她一直藏着。脚步声停在门口,没再动。
过了几息。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然后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钟夏夏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了,才起身走到门口。
捡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蛊未除,小心身边人。”
字迹很潦草,是用左手写的,看不出是谁的笔迹。钟夏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烛台前,把纸条烧了。
纸灰落在桌上,像死掉的蝴蝶。
她走回床边,看着洛景修。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呼吸均匀。可她知道,危机还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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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解了,但蛊还在。下蛊的人还在。
她握紧拳头,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吸了口气。可这点疼让她清醒,让她记住——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窗外传来猫头鹰叫声。凄厉,悠长,在深夜里回荡。钟夏夏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树影摇晃。
可她知道,暗处有眼睛在盯着。很多双眼睛。
她关好窗,回到床边。洛景修还在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鞋,在他身边躺下。床很大,她小心避开他伤口,蜷在他身侧。
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
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来,温热的,真实的。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像在告诉她,他还活着。真的活着。
“洛景修。”她小声说,像在说悄悄话,“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不然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他没反应。只是呼吸声均匀绵长。
钟夏夏把脸埋进他肩膀,深深吸了口气。他身上有药味,有血腥味,还有她熟悉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这味道让她安心。她终于闭上眼睛。三天来第一次,真正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血,没有箭,没有死亡。只有阳光很好的午后,她和他坐在院子里,喝茶,下棋,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像普通人那样。像他们从来都不是什么郡主王爷,只是寻常夫妻,过着寻常日子。
那个梦太美好。美好到她舍不得醒。可天总要亮的。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钟夏夏醒了。她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摸向身边。洛景修还在,呼吸平稳,体温正常。
她松了口气。
然后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握住的,握得很紧,像怕她跑了。
她笑了。
轻轻抽出手,起身下床。手腕的伤口还疼,但可以忍受。她走到妆台前,对镜整理头发和衣服。
镜子里的人很憔悴。
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可眼睛是亮的,像重新燃起的火。
她梳好头,换身干净衣服。开门出去时,春桃已经等在门外。
“郡主,您醒了。”春桃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没睡好,“早膳备好了,您要用吗?”
“他醒过吗?”
“王爷还没醒,但医者来看过,说脉象稳多了。”春桃小声说,“郡主,您的手…”
“没事。”钟夏夏打断她,“你去把暗卫统领叫来。”春桃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是。”
春桃匆匆去了。钟夏夏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桌上还放着昨晚烧剩的纸灰,她盯着看了会儿,然后全部扫进手心。握紧。
纸灰从指缝漏出来,飘散在晨光里。像某种祭奠。
暗卫统领很快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刀疤,眼神锐利。他单膝跪地,“主公。”
“起来说话。”钟夏夏没看他,只是盯着窗外,“府里所有人都查过了?”
“查过了。”暗卫统领站起来,“可疑的有三个。厨房采买李二,账房先生,还有…”他停顿,“春桃姑娘。”
钟夏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证据呢?”
“李二上月去了趟南疆,说是探亲,但行踪有三天对不上。”暗卫统领一一汇报,“账房先生的女儿嫁了个南疆商贩,最近往来频繁。至于春桃姑娘…”
他犹豫了。“说。”
“她房里搜出这个。”暗卫统领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钟夏夏打开布袋。
里面是几味药材,都是南疆特有的。还有一张药方,写着引蛊的方法。字迹很工整,是春桃的笔迹。
她盯着那张药方,看了很久。“什么时候搜到的?”
“昨晚。”暗卫统领低声说,“您和王爷在屋里时,属下带人搜了所有下人房间。”钟夏夏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