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提!”钟夏夏气得想捶他,手举起来又舍不得,最后轻轻落在他没受伤那侧肩膀,“洛景修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死,我不仅改嫁,我还把你库房搬空,把你那些宝贝全卖了换糖吃!”
“…糖牙疼。”
“疼死我乐意!”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幼稚。两人对视一眼,突然都沉默了。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比刚才更厚重,更难以言说。
过了很久。洛景修先开口。
“…过来。”
钟夏夏没动。“过来。”他又说一遍,声音更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俯身靠近。洛景修抬起能动的右手,很慢,很艰难地,抚上她脸颊。掌心粗糙,带着药味,温度偏低。
他拇指擦过她眼角。那里还残留一点湿意。
“别哭。”他说。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钟夏夏咬住嘴唇,没说话。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洛景修的手还停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我死了…”他慢慢说,“你就改嫁。”
“洛景修!”
“听我说完。”他打断她,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改嫁可以,家产也随你处置。但…”
他停顿,喘了口气。“但那个人…必须比我好。”钟夏夏愣住了。
“要比我活得久,比我对你好,比我有本事护着你。”洛景修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却每个字都砸在她心尖上,“如果找不到…你就别嫁。”
他说完了,手从她脸上滑落,跌回床上。刚才那段话耗尽他力气,他闭上眼睛,胸口起伏有些急促。
钟夏夏还维持俯身姿势。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差点死掉的男人,看着他苍白却依然锋利的眉眼。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酸涩的,几乎要冲破喉咙。
“找不到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世上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洛景修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你不能死。”钟夏夏握住他手,贴在自己心口,“你死了,我就真一个人了。”
掌心下,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像在回应。
洛景修没睁眼,但反手握住了她。力道很弱,可握得很紧。两人就这样静静待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驱散一夜烛火。院子里传来细碎脚步声,丫鬟们开始走动,新的一天开始了。
钟夏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洛景修睁开眼。
“你昏迷的时候…”她斟酌用词,“我去了趟南街,见了个人。”
“谁?”
“沈清河。”
洛景修眼神骤然锐利。沈清河。那个南疆药商之子,当年钟夏夏为了拉拢南疆势力,刻意接近又弃如敝履的人。也是唯一可能有解药的人。
“他提了什么条件?”洛景修问,声音冷下来。
“很多。”钟夏夏扯了扯嘴角,“要情报,要人手,要我在南疆的暗线。最后…”
她停顿。
“最后他要我承认,当年对他有过真心。”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洛景修盯着她,眼神深得像潭水。“你怎么答?”
“我说…”钟夏夏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位置,“这里早就掏空了,他要就拿去。”
她笑了,笑容有点苦。“然后他把解药扔给我,说我最懂怎么伤人。”
洛景修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钟夏夏以为他生气了,想解释什么,他却先开了口。
“对不起。”
钟夏夏怔住。“什么?”
“对不起。”洛景修重复,声音很轻,“让你去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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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夏夏鼻子一酸。她别过脸,深呼吸几次,才转回来。
“说什么傻话。你为我挡箭,我去求个药算什么。”她顿了顿,“而且我不亏。解药拿到了,暗线也没给全,只给了两条无关紧要的。”
“真心呢?”洛景修问。
“真心?”钟夏夏笑了,“我对他哪来的真心。当年接近他就是算计,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他以为的动心,不过是我演出来的。”
她说得干脆利落。可洛景修没放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每个细微表情,了解她藏在锋利话语下的真实情绪。
“但你愧疚。”他说。钟夏夏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纤细,他的骨节分明,紧紧扣在一起,像本就该这样。
“是。”她终于承认,“我愧疚。利用完就丢,确实不地道。所以他羞辱我,我认了。”
她抬起眼,眼神清亮。
“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救你,比什么都重要。”
洛景修喉结滚动。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只是握紧她的手,力道大了些。钟夏夏感受到他情绪,凑近一点。
“不过有件事得坦白。”
“嗯?”
“我跪下的时候…”她声音低下去,“脑子里想的是,等你醒了,一定要让你加倍还我。”洛景修怔了怔,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笑。虽然虚弱,可嘴角扬起来,眼底泛起暖意。“怎么还?”
“端茶倒水,捶腿揉肩,伺候我三个月。”钟夏夏理直气壮,“还得写欠条,按手印,免得你赖账。”
“好。”洛景修答应得干脆。
“还有,以后不准再挡箭了。”她语气突然严肃,“这次是运气好,下次万一…”
“万一还是要挡。”洛景修打断她。钟夏夏瞪他。
“钟夏夏。”他叫她的名字,很郑重,“看着你死,我做不到。”
简单一句话。没有修饰,没有煽情,就那样直白地说出来。
可钟夏夏听懂了,听懂了里面沉甸甸的分量。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只能低下头。“傻子。”她小声骂。
“嗯。”洛景修应了。两人又安静下来。晨光越来越亮,屋里不用点烛了。钟夏夏起身去开窗,新鲜空气涌进来,吹散一夜沉闷。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丫鬟正在扫地,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屋里人。
远处传来鸟鸣,清脆悦耳。一切都平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