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城的夜,深沉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子时已过,丑时未至,正是一夜之中最为寂静、也最为黑暗的时刻。内城万法阁高耸的轮廓,在“周天神鉴”那亘古运转的微光映衬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沉睡的城池。
城南,那片早已废弃、人迹罕至的码头区域,更是被深沉的黑暗和湿冷的河雾所笼罩。老旧的栈桥、破损的船只残骸、丛生的芦苇,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扭曲怪诞的影子,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凌云(鬼手分身)依旧站在那截老旧的栈桥之上。与三日前不同,他并未刻意遮掩身形,只是静静地伫立在栈桥尽头,青布长衫在略带腥气的河风中微微飘动,头上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他气息收敛,与周围破败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一尊矗立了千百年的石像,无声地等待着。
约定的时间,是子时。但此刻,早已过了子时三刻。
河水依旧漆黑平静,倒映着几点稀疏的星光,深不见底。没有幽蓝的水光,没有无声开启的水流通道,也没有那空洞的、来自水镜化身的传音。
夜空中,连最后一丝微弱的星光,也被悄然聚拢而来的厚重云层吞噬。河雾变得更加浓郁,带着刺骨的湿冷,缠绕在栈桥、芦苇和残破的木桩上,视野迅速变得模糊,数丈之外,已是一片朦胧。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连河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风声拂过芦苇的沙沙声,都仿佛被这浓雾和黑暗所吞噬,消失不见。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凌云(鬼手分身)依旧一动不动,唯有斗笠下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他早已料到,今夜之约,绝不会如上次那般“顺利”。“烛龙”接连遭受打击,必然更加警惕,也更加……疯狂。所谓的“诊金”,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试探,甚至杀局。
他看似静立,实则神识早已如同最精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笼罩了以栈桥为中心,方圆百丈的每一寸空间。水下的暗流,淤泥中的气泡,芦苇丛中的虫豸,岸上碎石缝隙间的苔藓……一切细微的动静,都清晰无比地映照在他的识海之中。
来了。
没有水光,没有通道。在距离栈桥约三十丈外的下游,一处水草丛生的浅滩之下,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阴寒水元之力的波动,如同最狡猾的游鱼,悄然滑过。紧接着,在上游一处废弃的船坞阴影中,另一缕同样隐晦、但更加锋锐、仿佛能切割空气的波动,一闪而逝。
不止一处。左后方,那片茂密的、足以藏人的芦苇荡深处;右前方,一段半沉在水中的朽木之后;甚至头顶上空,那看似空无一物、只有浓雾弥漫的夜色里……一道道或隐晦、或凌厉、或诡异的气息,如同黑暗中睁开的眼睛,悄无声息地锁定了栈桥,锁定了桥上的“鬼手”。
五个,六个,七个……足足有九道不同的气息,如同毒蛇般,在浓雾和黑暗的掩护下,从四面八方,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栈桥合围而来。他们行动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气息都完美地融入了环境,若非凌云神识远超同阶,又早有准备,恐怕直到被近身,也难以察觉。
“七个筑基后期,两个……金丹初期。”凌云心中迅速做出判断。好大的手笔!为了对付一个“来历不明”的“山野丹师”,“烛龙”竟然出动了足足九名高手,其中还有两名金丹!这已不是简单的“送诊金”或“试探”,这分明是雷霆一击,务求将“鬼手”彻底留在此地,或者……生擒!
他们想抓活的?凌云念头一转,便已明白。自己(鬼手)展现出的医术丹道造诣,以及“恰好”能诊治“贵客”的伤势,对“烛龙”而言,价值巨大。若能生擒,逼问出传承,或者直接控制为己用,自然是上上之选。若不能,则格杀勿论,以绝后患。
“可惜,你们打错了算盘。”凌云(鬼手分身)心中冷笑。他今夜来此的,本就不是本体,而是以寂灭涅盘真元结合一丝分神凝聚而成的、具备本体七成实力、且能随时消散重聚的分身。即便这分身被毁,也不过损失些许真元和神识,对本体影响有限。更何况……
他微微抬了抬头,斗笠下的目光,仿佛穿过了浓雾,投向了更远处的黑暗。在那里,他感应到了几道更加隐晦、但沉稳如山、带着天机阁特有气息的波动。墨执事,以及暗部的高手,果然已经到了。他们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潜伏在更外围的黑暗中,等待着猎物完全露出獠牙,再一举收网。
“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得逼真些。”凌云(鬼手分身)心中一定,不再犹豫。他必须将“鬼手”这个角色演到底,既要表现出足够的实力和神秘,以符合“隐世高人”的人设,又要在“绝境”中,暴露出一些“弱点”,给予对方“可乘之机”,将这场袭杀,变成一场“苦战”,从而引出更多线索,或者……逼出幕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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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九道气息逼近到栈桥二十丈范围,合围之势即将完成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琴弦崩断的颤鸣,自脚下栈桥腐朽的木板缝隙中响起。紧接着,九道幽蓝色的、细若发丝的水线,毫无征兆地从栈桥周围的河水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却带着刺骨的阴寒和凌厉的穿透力,分袭凌云(鬼手分身)周身九处大穴!
水箭!以精纯阴寒水元凝聚而成,锋锐无比,专破护体真元,且无声无息,阴毒狠辣。正是“烛龙”一系惯用的偷袭手段。
几乎在水箭射出的同时,那九道潜伏在暗处的身影,也同时动了!
下游浅滩,水草丛中,一道模糊的身影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贴着水面疾掠而来,手中一柄分水刺般的短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寒光,直刺凌云后心。
上游船坞,阴影之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腾空而起,人在半空,双手连扬,数十点寒星如同暴雨般罩下,笼罩了凌云全身,赫然是淬了剧毒的牛毛细针。
左后方芦苇荡,一道矮胖的身影猛地窜出,手中挥舞着一对沉重的八角铜锤,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当头砸下,势大力沉,竟是以力破巧的路数。
右前方朽木之后,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灵猫般跃出,手中一条漆黑的软鞭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卷向凌云双足,鞭梢隐现幽绿光芒,显然喂有奇毒。
头顶浓雾之中,两道身影如同大鸟般扑下,一人手持双钩,勾影重重,锁拿擒拿;另一人手持一柄奇形弯刀,刀光如月,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斜劈而下。
更远处,还有两道身影并未近身,一人手持一张碧绿色的小弓,弓弦无声颤动,一道道几乎透明的气箭,如同毒蜂般攒射而来,封死了凌云所有闪避的退路;另一人则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无形的神魂波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竟是罕见的神魂攻击之术,直袭凌云识海!
九人联手,有近战强攻,有远程袭杀,有控制束缚,有毒物暗器,更有防不胜防的神魂攻击!配合默契,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一出手便是绝杀之局,显然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这分明是“烛龙”精心培养的、用于执行暗杀、抓捕任务的精锐小队!
面对这铺天盖地、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的致命攻击,凌云(鬼手分身)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猛地抬头,斗笠下露出半张苍老、布满皱纹,此刻却写满“惊怒”的脸。
“尔等何人?竟敢暗算老夫!”嘶哑的声音带着“愤怒”和一丝“慌乱”,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向后一仰,如同折断的柳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袭向后心的分水刺和头顶的铜锤。同时,他左手在腰间一抹,一道灰蒙蒙的、毫不起眼的尺许长短刃出现在手中,正是他以寂灭涅盘真元模拟“鬼手”身份,临时凝聚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药铲”。短刃挥动,没有绚烂的光华,只有一种内敛到极致、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灰暗轨迹。
叮叮叮叮!
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脆响。那数十点牛毛细针,以及那如同毒蜂般攒射而来的透明气箭,竟被那看似不起眼的灰色短刃,精准无比地一一磕飞、挑散!灰刃过处,无论是实体毒针,还是无形气箭,都如同冰雪遇阳,悄然消融,未能近身分毫。
与此同时,他右袖一拂,一股柔韧、绵密、如同春风拂柳般的真元拂出,悄无声息地迎向了卷向双足的毒鞭和劈向腰间的弯刀。那毒鞭与柔韧真元一触,如同陷入泥沼,去势顿缓;而弯刀劈在真元之上,竟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仿佛劈在了厚厚的棉絮之上,凌厉的刀光为之一滞。
然而,那无形的神魂攻击,却无视了物理和真元的阻隔,如同水银泻地,直接侵入了凌云的识海!
若是寻常修士,哪怕是金丹初期,面对这突如其来、阴狠刁钻的神魂攻击,也难免神魂震荡,出现瞬间的僵直。而在这等生死搏杀之中,瞬间的僵直,便足以决定生死。
但凌云(鬼手分身)只是身体微微一晃,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痛苦”和“恍惚”之色,动作似乎慢了半拍。那手持双钩的身影,眼中厉色一闪,双钩如同毒龙出洞,趁机锁向凌云双臂关节;那手持弯刀之人,也刀光一折,化劈为抹,抹向凌云咽喉!
“哼!”凌云(鬼手分身)似乎从神魂冲击中“勉强”回过神来,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灰色短刃骤然爆发出更加深邃的灰芒,不再格挡,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反向撩起,点向那双钩的钩身连接处,同时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如同泥鳅般向后滑出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抹喉的刀光。
当!
灰刃与双钩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手持双钩之人只觉一股阴柔却坚韧无比、带着诡异吞噬之力的真元,顺着钩身传来,手臂一阵酸麻,心中骇然,急忙撤身后退。而凌云(鬼手分身)也借力向后飘退,落在了栈桥更靠近河心的位置,脚下腐朽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小主,
“好身手!”“好诡异的真元!”几声低沉的惊呼,从围攻的几人中响起。显然,凌云(鬼手分身)这看似“狼狈”、实则精妙到毫巅的应对,以及那能轻易化解毒针气箭、抵御刀鞭的诡异灰色真元,出乎了他们的意料。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只会炼丹治病的“山野丹师”应有的实力!
尤其是那施展神魂攻击之人,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惊疑。他的“摄魂波”虽非绝顶神魂秘术,但对付同阶修士,往往能出奇制胜。可刚才击中这“鬼手”时,却感觉对方的识海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自己的神魂之力投入其中,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散大半,反震之力更是让他神魂隐隐刺痛。此人,绝非易于之辈!
“结阵!不要给他喘息之机!”那手持碧绿小弓、一直游离在外的身影,似乎是这支小队的首领,见状立刻冷声喝道。他的声音尖细,如同夜枭嘶鸣,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他一声令下,其余八人身影闪动,瞬间改变了位置。近战的五人,按照某种玄奥的步法,将凌云(鬼手分身)围在核心,彼此气息相连,隐隐构成一个合击阵势,攻势变得更加绵密、狠辣,封死了凌云所有闪避的空间。而远程的弓手和那施展神魂攻击的修士,则在外围游走,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烛龙杀阵!”凌云(鬼手分身)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嘶哑的声音中带着“惊怒”,“你们是‘烛龙’的人?为何要对老夫下手?老夫与你们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那尖细的声音冷笑,“鬼手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交出你修炼的功法,以及你背后之人,或许,主上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果然是冲着“功法”和“背景”来的!凌云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悲愤”之色:“卑鄙小人!老夫行医济世,不问江湖恩怨,你们竟如此相逼!既然如此,那就休怪老夫手下无情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灰色短刃骤然光芒大盛,一股更加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寂灭气息,猛地爆发开来!他不再一味防守,身形如同鬼魅般晃动,竟是不退反进,主动撞入了左侧那手持八角铜锤的矮胖汉子怀中!
那矮胖汉子没料到对方在合围之下还敢主动近身,狞笑一声,双锤一合,就要将凌云砸成肉泥。然而,凌云的身形却在间不容发之际,如同没有骨头般一折,险之又险地从双锤缝隙中穿过,手中灰色短刃无声无息地,点向矮胖汉子肋下要害。
矮胖汉子大惊,想要回锤格挡已是不及,只能勉强侧身,同时催动护体真元。但凌云那灰色短刃,却仿佛无视了他的护体真元,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轻易地破开了防御,点在了他的肋下。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骨骼碎裂。矮胖汉子只觉肋下一凉,一股阴冷、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力量,瞬间侵入体内,他所修炼的、偏向厚重防御的土属性真元,在这股力量面前,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飞速消融!他骇然欲绝,想要惊呼,却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眼前一黑,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老五!”旁边那手持分水刺的瘦小身影惊呼一声,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疾刺凌云后心,意图围魏救赵。
凌云却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一挥,灰色短刃精准地架住了分水刺。同时,他左掌悄无声息地印在了另一侧试图偷袭的、手持双钩之人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