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接过纸,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面,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也是这样,一笔没写直,就罚他重写十遍。他把绿豆往赵老栓手里推:“您留着换油盐,我这儿有粮。”又从案头拿起两本二哥托人带来的《启蒙算术》,“给孩子带回去,让他照着练。”
赵老栓不肯接,嘴里念叨着“您帮俺们减了税,俺们都记着呢”,却在林砚把书塞进他怀里时,红了眼眶:“放榜那天,俺让孩子去省城等着,有消息了立马跑回来报信!”
送走赵老栓,林砚回到案头,见顾知府正对着那袋绿豆出神。“这老栓,去年赈灾时还偷着藏了半袋红薯,说要给孙子留着,被你发现了,不但没罚他,还多给了他两斗粮。”顾知府摇着扇子,“现在倒学会送东西了。”
“他那是怕孩子饿。”林砚把绿豆倒进府衙的公用粮缸,“今年秋粮收成好,他缴完租和税,还能剩不少,心里踏实了,才敢送东西。”他翻开下一本账册,是“佃农税改后的余粮统计”,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五十户佃农的名字,赵老栓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您看,这才是比放榜更实在的事。”
顾知府看着那串笑脸,忽然想起林砚写的策论,里面说“税者,非仅朝廷之需,亦百姓之责”,那时只觉得这话说得稳,如今才算真正看明白——这年轻人不是不盼着中举,只是他的盼里,装着比自己前程更重的东西。
日子在账册的翻动声里一天天过。林砚每天寅时起,先练一个时辰速算,再核账到深夜,案头的“已核”账册堆得越来越高,“待核”的越来越少。偶尔有吏员来打听放榜的消息,见他只顾着在账册上写写画画,都觉得这林计吏“心太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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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管库房的老王来交账,见林砚案头摆着本《吏科应试指南》,页脚都磨卷了,却夹在一堆粮账里,像块被遗忘的补丁。“林计吏,您就一点不惦记?”老王忍不住问,“听说今年吏科竞争特别激烈,中了就能去省衙了。”
林砚正在核库房的“麻袋损耗记录”,闻言头也没抬:“惦记也不能让榜早出来一天。”他指着账册上的数字,“您看这里,今年的麻袋比去年多损耗了十个,得查查是质量问题,还是搬运时没上心——这些事不盯紧,明年损耗更多。”
老王咂咂嘴,拿着改好的账册走了,心里却佩服:这年轻人,是真把日子过进账眼里了,可这账眼里,装的全是实在事。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晚霞把府衙的青砖染成金红色。林砚刚核完最后一本秋粮账,正准备誊写总表,忽然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大哥林石的大嗓门:“砚弟!放榜了!”
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墨滴在“总计”那一行晕开个小点。顾知府恰好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看看你这几年的账,算没算进省衙的门里。”
林砚站起身,案上的账册忽然显得格外沉。他走到院门口,见大哥手里举着张纸,跑得满头大汗,身后跟着赵老栓的二小子,手里攥着个红绸子扎的报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