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罗清的回忆

记忆的闸门打开,时光倒流至2018年。

那时的世界,还没有后来那么多纷繁的闹剧与彻骨的寒意。但许家小院的底色,已是灰败与窘迫。三姐还不是什么“三姐老师”,只是一个被病痛和债务拖垮的年轻女人。脸色蜡黄,眼底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恐与疲惫。她所谓的“营生”,不过是靠着几张早已刷爆的信用卡,拆东墙补西墙,在逾期的边缘艰难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活,以及支付她那似乎永远也治不好的“病”的医药费。未来对她而言,不是希望,而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迷雾深处是催债的电话和越来越虚弱的身体。

大锤和唠叨经营着一间勉强糊口的媛配小卖部,货架稀疏,商品蒙尘,顾客寥寥。微薄的收入,既要应付日常开销,更要填三姐那个仿佛无底洞般的医药费和债务利息。唠叨的眉头永远是拧着的,见人说话都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掩饰不住的愁苦;大锤则越发沉默,蹲在门口喝酒的时间越来越长,背影佝偻,像被生活压弯了的枯枝。一家人挤在小卖部二楼里,房屋破旧,墙皮剥落,处处透着一股子衰败的气息。外面欠着几十万的债,像悬在头顶的巨石,不知何时就会轰然砸下。

然后,罗清出现了。他的到来,对那时的许家而言,不啻于绝望黑暗中投下的一束强光,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浮木。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三姐的病,更看到了这一家人深陷泥潭的困顿与无望。

罗清开始着手“改造”。这改造,并非仅仅针对三姐的身体。他运用自己的修为,系统地调理三姐沉疴已久的病体,那些连医院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顽疾,竟真的开始好转。脸色渐渐有了血色,精气神也足了些。但这只是基础。

紧接着,是更关键的“包装”与“赋能”。罗清将自己多年来积累的、关于如何与客户沟通、如何建立信任、如何包装“专业形象”乃至一些有效的“法术”和“仪式”,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三姐。他要她成为真正的修行者,而是在那个特定环境里,给她一套能够快速立足、获取资源的“工具”和“能力”。他甚至将自己一部分真实的“功力”,通过特定方式过渡给她,让她在初期面对客户时,能有一些真实的“感觉”和底气,最重要的是,他直接给了她现成的客户资源。罗清利用自己早已建立的口碑和人脉,将一些信任他、但问题相对简单或他无暇亲自处理(或觉得适合三姐练手)的客户,介绍、引导到了三姐那里。这些客户,成了三姐最初稳定收入的来源,也是她建立自信和“名声”的起点。没有罗清这份毫无保留的“输血”,三姐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摆脱赤贫,更遑论后来的“发迹”。

为了使三姐在当地“有点面子”,便于开展“业务”,也为了出行方便(有时需要去客户家),罗清出资,为她买了一辆的奥迪A6。当那辆锃亮的轿车开回破旧的老宅前时,引发的震动可想而知。三姐抚摸着光滑的车身,哭得不能自已,那是绝处逢生的宣泄,也是对罗清无以言表的感激(至少当时是)。她哭着说,爸爸大锤一辈子辛苦,也想让爸爸有辆车。罗清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沉默片刻,竟真的又出资给大锤也买了一辆价位稍低的车。这一下,许家瞬间从赤贫欠债的破落户,变成了拥有两辆新车、女儿似乎“得了高人真传”的“潜力股”,在村里引起的艳羡和议论,让大锤和唠叨那久违的、可怜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后来,罗清考虑更长远的发展,打算在当地弄一个相对正式的“办公”或“接待”地点,将事情做得更规范些。然而,这个计划因故未能实施。那笔原本用于此事的资金,最后用在了哪里?——给许家老宅进行了彻底的装修。破败的旧屋重新装修,让许家彻底告别了过去的寒酸,成了村里人眼中“翻身”的典型。

那段时间,或许是这一家人记忆中最为“和谐”与“充满希望”的时光。三姐的身体日渐好转,“事业”有了起色,家里债务压力骤减,住上了新房,开上了好车。唠叨看着女儿的变化和家境的改善,心花怒放。当三姐后来怀孕的消息传来时,唠叨更是喜上眉梢,一心盼着能抱上孙子,整日里笑得合不拢嘴,仿佛所有的苦难都已过去,好日子就在眼前。

然而,在这看似美好的馈赠与翻身背后,一种危险的模式已经悄然形成,并且根植于这一家人的思维深处。罗清的回忆停在这里,带着一种洞悉后的苍凉。这一家人,骨子里要面子,胜过要里子;渴望被尊重,却不愿付出对等的努力去赢得;向往富贵安逸,却不懂或不愿通过自己脚踏实地、持之以恒的奋斗去换取。

他们的“要面子”,不是建立在自身的实力、品德或成就之上,而是寄希望于天上掉馅饼,或者依靠别人的无偿赠与、扶持来装点门面。罗清的到来,对他们而言,就是那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无需自己辛苦耕耘就能收获的“奇迹”。他们欣然接受,并迅速将这份馈赠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开始以此作为炫耀和索取更多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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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行动”,往往与“美好想象”背道而驰。想象中,有了罗清的帮助,应该珍惜机遇,努力学习提升,诚信经营,慢慢积累真正的实力和口碑。但现实中,他们更热衷于利用罗清给予的资源(客户、名声、财力)进行快速变现,满足眼前的虚荣和享受(买车、装修),并且在这种“容易得来”的模式中,越发滋长了依赖和投机心理。他们不去思考如何提升自己的真才实学(三姐只学了皮毛,心思更多在包装和敛财上),不去经营可持续的事业(后来超市和佛缘阁的混乱可见一斑),而是沉醉于表面风光,并将罗清的持续付出视为一种“应该”。

这是一种深层次的“寄生”心态。他们将罗清当成了可以无限索取、并且必须为他们的面子和生活负责的“宿主”。当罗清后来因为原则问题或自身规划需要调整时,这种依赖被打破,他们的反应不是反省与自立,而是怨怼、背叛和试图抓住其他更虚幻的“依靠”(如猛超),并迅速将曾经的恩人妖魔化,以掩饰自己的无能与失败。

罗清的馈赠,如同给一个久饿之人提供了丰盛大餐和烹饪方法。可惜,这人只狼吞虎咽了大餐,满足了一时之欲,却将烹饪方法弃之不顾,甚至抱怨后来为何不再提供同样的大餐,却从未想过自己去学习耕种、狩猎或烹饪。当大餐吃完,留下的只有被撑大的胃袋、更挑剔的味蕾,以及面对空空如也的锅灶时,那更加强烈的饥饿、怨愤与不知所措。

这段缘起,始于慈悲与援手,却因受助者根性中的贪婪、依赖与价值观扭曲,最终走向了彻底异化与背叛的歧路。馈赠的种子,落在了一片并不适合生长的土壤里,最终开出的,是令人扼腕的恶之花。而罗清,在付出巨大心血与资源后,收获的除了教训,便是一段需要以彻底切割来划上句号的、沉重而荒诞的过往。回忆至此,唯有清风拂过山岗,带起松涛阵阵,将一切尘嚣涤荡,只留下道心澄明,观照因果。

回忆的细流继续回溯,淌过那段混杂着希望、馈赠与悄然滋生的依赖的时光。罗清的思绪,落在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上——三姐“要脸”与“不要脸”的界限,究竟是在何时模糊、最终彻底崩塌的?

最初的三姐,在罗清的记忆里,尽管身处困境,被债务和疾病压得喘不过气,但骨子里还残存着一些属于年轻女子的、或许有些笨拙但真实存在的“羞耻心”和“要强”。她会为自己家境的破败感到难堪,在接受罗清帮助时,眼神里除了感激,也曾有过不安与愧疚,觉得自己欠了天大的人情。她会因为自己“什么都不会”、需要完全依靠罗清而焦虑,努力学习罗清教给她的东西,哪怕只是皮毛,也曾有过想要“做好”、不辜负这份帮助的朴素念头。那时的她,面对村里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曾经的怜悯或轻视,内心是复杂的,有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也有一丝不愿被人看低的倔强。这份“要脸”,虽然脆弱,虽然可能掺杂着对改善处境的渴望,但至少是一道内心的堤坝,约束着她的一些行为,让她在获得初始资源后,还知道需要“装点”出一些符合“受助翻身者”应有的、至少表面的感恩与努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道堤坝出现了裂痕,直至最终溃决,让她变得“不要脸”了呢?罗清的回忆中,两个关键的因素逐渐浮现,如同两条汇入污浊河流的溪水。

其一,是山鸡的影响。山鸡这个人,虚荣、自私、情感关系混乱、将男性彻底工具化,并且有一套自成体系的、扭曲的“生存哲学”和“情感操控术”。当三姐因为罗清的帮助,境遇有所改善,开始接触更复杂的人际圈时,山鸡这个“过来人”、“见过世面”的“姐姐”,很容易就成为她模仿和依赖的对象。山鸡那套“女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钱最实在”、“面子是自己挣的,也是自己吹出来的”的论调,以及她那些在男女关系中极端利己、毫无道德底线的操作,对当时心智并不成熟、价值观本就有些摇摆的三姐,产生了潜移默化的腐蚀。三姐开始学习山鸡的打扮、说话方式,甚至处理问题的手段。山鸡的“不要脸”(在情感和利益上的毫无顾忌),被三姐部分内化,视为一种“厉害”和“不吃亏”的标志。

但罗清觉得,这或许还不是最致命的。山鸡的影响更多是在私人关系和价值观层面。

更根本、也更具有腐蚀性的,或许是第二个因素:与村里“泼妇”们的较劲。当许家因为罗清的帮助突然“阔”了起来,买了车,三姐也摇身一变成了“有点本事”的“仙姑”,这种急剧的变化,必然在封闭的小村庄里激起巨大的波澜。羡慕有之,嫉妒更有之。尤其是那些原本在村里处于类似阶层、或者自认为比许家“强”的家庭中的一些妇女,看到曾经不如自己、甚至需要自己同情(或鄙视)的许家突然爬到了自己头上,那种心理失衡是强烈的。流言蜚语、酸言冷语、明里暗里的较劲和攀比,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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