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一百五十一

玄与皙 作无罪无知 7882 字 5个月前

他不是来叙旧的。他是来听“事”的。如果没“事”,或者“事”不对胃口,他立刻就会走。

鸣崖看着鸣德这副油盐不进、浑身是刺的模样,知道温情牌已经彻底失效。他熔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呷了一小口,借这个动作整理了一下思绪和措辞。

“……我听说,”鸣崖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在这安静的雅间里却格外清晰,显出事关重大。他的耳朵警惕地转动了一下,确认隔墙无耳。

“你在负责‘旧日战甲’的计划。”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鸣德,“你当真……要为牧沙皇开疆拓土吗?”

问题直指核心,撕开了所有伪装。这不是兄弟闲谈,这是政治立场的质询。

鸣德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似乎对鸣崖如此直接并不意外,甚至可能更欣赏这种单刀直入的方式,省去了许多虚伪的周旋。

“即使我不为他做,”鸣德的声音同样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冷硬的理性,“也会有别人去做。用旧日战甲,或者用别的什么法子。”他摊开一只手,掌心向上,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

“牧沙皇想要的东西,迟早会拿到手,区别只在于方式、时间和代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鸣崖,嘴角的讥诮意味更浓,“你放心,我还没有卑鄙到……拿你们去‘填仓’。”

“如果你们是觉得我的做法太激进,或者单纯看不惯我为牧沙皇效力……”鸣德收回手,重新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熔金色的眼眸里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我的评价是——”

他拖长了音调,然后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我不在乎。”

“牧沙皇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如今国力强盛,军备精良。”鸣德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事实,像是在分析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你们也清楚,这不是我的吹捧,如果要打叶首国,以他们如今内忧外患、高端战力折损,绝对抵挡不住。即使他们藏着掖着再多后手,再多所谓的‘底牌’,也只不过是……”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拖延”的手势,“……将失败的时间,往后拖一拖罢了。结局,不会改变。”

这番话说得冷酷而绝对,充满了对叶首国现状的精准判断和对沙维帝国实力的强大自信。也彻底表明了鸣德的立场——他深信牧沙皇必将胜利。

鸣崖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鸣德的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知道鸣德说的很可能是事实,但正因为可能是事实,才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力回天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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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鸣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略微提高,但他立刻意识到,又强行压了回去,只是语速加快了不少

“那些被‘填仓’的人怎么办?那些刚安定的家庭怎么办?战争一旦再次打响,会死很多人!”

他的眼中流露出清晰的痛色,那并非伪装。经历过帝国末期与鳄鱼族内战和沙国入侵的他,亲眼见过太多破碎的家园和失去亲人的悲嚎。那些景象,现在有时会是他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梦魇。

“哼~” 鸣德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近乎嗤笑的鼻音。他看着鸣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果然还是如此天真”的意味。

“如果战线被拖得更久,拉得更长,”鸣德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如同出鞘的刀锋

“牺牲的人,被战争影响、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家庭,只会更多!十倍!百倍!”

他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熔金色的眼眸紧紧锁定鸣崖,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

“唯有速战速决!以雷霆万钧之势,在第一战,就利用旧日战甲或者其他一切手段,对敌人做到——” 他握紧右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嘎嘎”的轻响,猛地向下一顿,仿佛将什么东西狠狠砸碎

“——全歼!彻底击溃他们的主力,打垮他们的斗志!”

他的话语如同战鼓,在雅间内擂响。

“要形成绝对的威慑!让叶首国那些高高在上的议员老爷们,从骨头缝里感到恐惧!让他们明白,抵抗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很快,很惨!”

鸣德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光芒,“最好能吓得他们直接投降!叶首国是议员制,不是君主独裁。里面总有怕死的软蛋,总有想要保全自家权势财富的聪明人。到时候稍加引诱,分化瓦解,说不定就能不攻自破!”

他重新靠回椅背,但气势未减。

“打仗,带来的注定是牺牲和苦难!这一点,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鸣德的声音斩钉截铁,“但正因如此,才更要追求以最小的、最快的牺牲,结束这场迟早要来的战争!唯有这样,活下来的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才能快速得到喘息,才能有机会重建家园,生存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射向鸣崖,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而充满攻击性:

“况且,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用这种悲天悯人的口气对我说教?”

鸣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拔山起岳’的时候,”鸣德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难道坑杀的自己人,就少了吗?”

鸣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喉咙。他熔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愤怒、痛苦、被揭穿的狼狈,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愧悔。

“是的,我是这样做过!”

鸣崖的声音几乎是从紧咬的牙关缝隙里,被喉咙从牙关里赶出来的

“也正是我这样做了,我才看到了!许多失去支柱而彻底覆灭的家庭!我亲眼看过那些遗孀和孤儿眼睛里的空洞!他们或许没有当面对我发出批判,他们甚至依然对我展现的力量怀有畸形的崇拜!但他们每一个沉默的眼神,每一个麻木的表情,一字一句,都比最恶毒的诅咒更像利剑!”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牧沙皇已经吞并了我们的帝国!”鸣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他已经得到了土地和子民!他该罢手了!为什么还要继续?为什么还要准备战争,去攻打叶首国?生灵涂炭,难道还不够吗?!”

“看来,”鸣德静静地听完鸣崖这番激烈的控诉,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冷漠的了然,他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

“看来,你有着不小的‘战争后遗症’。你怎么……怎么变得……这样怯弱,这样优柔寡断了?”

“怯弱”和“优柔寡断”,这两个词像两根钢针,狠狠扎进了鸣崖的心脏。

“即使没有我鸣德,”鸣德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但话语里的内容却更加锋利

“牧沙皇也有的是人可以去做这件事。格罗特,捷锐,磐,甚至缷桐……他们谁不能做?谁不会去做?我就算现在撂挑子,什么都不干牧沙皇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他话锋一转,熔金色的眼眸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射向鸣崖,“但你呢?鸣崖。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鸣崖的呼吸一窒。

“一个前朝亲王,一个手握过重兵、在军中仍有影响力的‘降将’。”

鸣德毫不留情地剖析着

“牧沙皇用你,是看中你的能力和影响力,也是为了安稳原帝国的人心。但这份‘用’,是有前提的,是有尺度的。如果你不能展现出相应的价值,不能和他保持一致的步调,在他面前流露出‘怯弱’、‘反战’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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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德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鸣崖。

那未尽的话语,比说出口的更具威胁。

鸣德看着鸣崖变幻的脸色,语气重新缓和了一些,但内容依旧冰冷现实

“战争不会因为你的不忍,或者我的不作为,就立刻打响或者消失。但牧沙皇的意志,沙维帝国这架战争机器,从未停止过准备。他们祖辈的夙愿积累得太深,太厚,已经像滚下山坡的雪球,无法阻止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务实

“我们能做的,不是徒劳地试图去阻止雪球,那只会被碾得粉身碎骨。我们能做的,是尽量引导雪球滚动的方向,减少它碾压过程中不必要的、扩大的伤亡。然后……付出那些必要的、无法避免的牺牲。”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鸣崖、鸣岱,最后在沉默的鸣言脸上也停留了一瞬。

“这才是我们……处在我们这个尴尬的、不上不下的身份和阶级,真正应该考虑,并且有能力去影响的事情!悲天悯人?那是胜利者和局外人才有资格享有的奢侈情绪!”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沙国攻打我们帝国的时候,从边境杀到帝都!一路死了多少将士?多少家庭破碎?我虽然那时候不在前线冲锋陷阵,但这些数字,这些战报,我并非不清楚!正是我清楚,我才要去做,有些牺牲无法避免!”

雅间内一片死寂。只有鸣德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鸣德似乎说完了自己想说的,也耗尽了耐心。他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厌倦、愤怒和深深疏离的冰冷。

“如果你真的在乎你的宝贝儿子”

鸣德忽然提到了鸣崖那个体弱多病、一直被精心保护在府中的幼子,这无疑是一记精准而狠辣的攻击,直指鸣崖如今最大的软肋,“担心自己在牧沙皇那边失去价值,失去庇护你们一家的资本……”

他顿了顿,毫不掩饰话语里的讥讽

“就更应该好好想想,你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而不是在这里,对着我抒发你那点迟来的、廉价的内疚。我终究是帝国四将,我是亲手拿敌人铸起过京观的~”

鸣德说的是他对抗那些年骚扰边境海域的海盗团时的事情

“而你,只是躲在弓箭和你那拔山起岳异能之后,想眼不见心不烦的懦夫!你不愿面对鲜血,手上的血却绝不稀少,甚至不纯粹!你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才想起世上还有共情这回事吗?”

他站起身,椅腿与地面再次发出摩擦声。那根一直缠绕在椅腿上的橘红色尾巴,如同苏醒的蟒蛇般灵活地松开、滑落,垂在他身后。

“至于对我的拉拢,或者你们口中所谓的‘亲情’……” 鸣德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着的三人,嘴角勾起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满满的嘲弄。

“人类还有一句话,叫‘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人心上,“这难道是某种诅咒吗?怎么一失去亲王这个身份,一脱下那身象征权力和疏离的皮,你们……反而开始想着,要去找回那些早在很多年前、在权力和生存面前就被你们自己亲手抛离、践踏过的‘兄弟情’了?”

他摇了摇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可笑的事情。

“有点好笑了。”

说完,他不再看三人任何一眼,转身,大步朝着雅间门口走去。橘红色的身影决绝而挺拔,没有丝毫留恋。

“吱呀——”

鸣德的手刚搭上门扉,正准备用力拉开,房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几个店小二正端着硕大的托盘,上面盖着锃亮的银质餐盖,鱼贯而入,准备上菜。香气——混合着烤肉焦香、酱料醇厚、新鲜鱼类清甜以及美酒芬芳的复杂香气——瞬间汹涌地扑入雅间,与刚才冰冷凝滞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领头的小二正是之前那个山猫兽人,他脸上带着职业的、热情洋溢的笑容,正要开口报菜名,却冷不防差点撞上正要出门的鸣德,吓了一跳,连忙刹住脚步,托盘上的碗盏一阵叮当轻响。

鸣德高大的身形堵在门口,他看了一眼托盘,又回头瞥了一眼雅间内脸色各异、依旧坐在桌边的三人。